
李平安哼著不知名的小調,一路輕快地蹬著自行車進了廠區。
把車在車棚裏鎖好,左右一瞅,發現今兒個來得比平日裏早了不少。
有了車就是不一樣,兩條腿倒騰和兩個輪子滾,那速度可差得遠了。
趁著還沒到開工的點兒,他索性又拐進了醫務室,繼續泡他的病號。
這裝胃病可不是一錘子買賣,得有水磨的功夫,得讓身邊的人都慢慢認定了這一茬,日後才能順理成章地解甲歸田,回家享清福去。
“大夫,我這胃啊,一直不見好,今兒個早晨連早飯都頂在嗓子眼,壓根兒吃不下什麼東西。”
李平安手捂著肚子,眉頭擰成一團,說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他心裏卻道,早上還真沒吃多少,統共就差了大半個窩頭,說起來倒也不算撒謊。
“李師傅,你這情況吧,也隻能慢慢調理著看了。”
“胃上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落下的,自然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除根的。”
廠醫也沒別的轍,他要是真有一手起死回生的醫術,早就被大醫院請去坐診了,何苦窩在廠裏這間小醫務室,成天給人開去痛片和紅藥水。
“好吧,往後怕是少不了要多來勞煩您了。我就在您這兒先緩口氣,歇一會兒。”
李平安順坡下驢,索性就賴在醫務室裏不走了。
能偷得一時閑就是一時閑。
現在這光景,廠子裏端的是大鍋飯,又不是論件計酬多勞多得,偌大一個軋鋼廠,不差他這點子磨洋工的工夫。
再說了,回頭他辦了內退,讓秦淮茹來頂崗,還得從學徒工的級別從頭算起。
那可是實打實地給廠裏省下了工資開銷,這也算是變相給廠子做貢獻了不是?
一直磨蹭到九點敲過了,廠醫都看不下眼了,開口提醒道:“李師傅,你這胃痛緩過來點了吧?”
“好,好些了,那我這就回車間去。”
李平安也不好再賴下去,隻得拍拍屁股走了。
可出了醫務室的門,他腳下卻又拐了個彎,沒急著回車間,反而一頭紮進了辦公樓,尋到了廠經辦的門。
他一進門就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,對張主任說道:“張主任,我近來得了嚴重的胃病,恐怕往後要影響車間裏的正常工作了。”
他這一趟來,也就是先探探口風,混個臉熟。
等日後真要辦事了,也知道該往哪扇門裏送禮。
雖說憑他眼下的工人身份,硬要辦病退也不是辦不下來,可他還是打算在廠裏鋪墊些人情關係。
他自個兒雖然打定主意不上這個班了,可秦淮茹往後還得來廠裏拋頭露麵呢,跟廠辦的幾位頭頭搞好關係,總歸是有備無患。
“李師傅啊,你可要把心放寬了,廠裏是不會落下任何一個人的。”
“再說了,你看病又不用自個兒掏錢,放寬心慢慢治就是了。”
張主任嘴上說著寬慰的話,心裏卻直犯嘀咕,他還能怎麼說?
要是敢冒出一句 “得病影響工作” 的話來,傳出去他就成了壓榨工人的活典型了,還想不想進步了?
“好吧!那我就再咬牙堅持堅持。”
李平安也沒多耽擱,溜達了一圈就走了。
說來說去,這正式工人的身份眼下是真不錯,旱澇保收的鐵飯碗,隻要他不傻到去偷盜廠裏的機器設備,哪怕平時順點廢銅爛鐵被逮住了,輕易也開除不了他。
這崗位不但是鐵飯碗,還是能傳宗接代的那種,父傳子,子傳孫,一輩輩往下頂 。
當然,前提是廠子的效益得一直挺著,不能黃了。
等他一腳踏進車間大門,耳朵裏就灌進了工友們的竊竊私語。
不用細聽都能猜到,這輿論風暴的主角不是旁人,正是他李平安。
“嗨,真沒看出來,李平安那小子平日裏瞧著人畜無害的,跟誰都和和氣氣,骨子裏居然是個不聲不響的狠角色,愣是把賈東旭的相親對象給撬走了。”
“這何止是撬,這是活生生的截胡啊!”
“你們瞧瞧賈東旭那兩隻眼睛,腫得跟爛桃兒似的,八成昨兒個夜裏趴枕頭上哭了整整一宿。”
“要我說,該!誰讓賈東旭平日裏仗著他師傅是易中海,又跟一大爺住一個院,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,見了咱們這些老師傅連聲招呼都懶得打。”
“賈東旭也真是窩囊到家了,都到嘴邊的肥肉了還能飛了。這要是換了是我.......”
那人正說得眉飛色舞,一抬頭瞧見李平安正站在跟前,後半截話登時咽回了肚裏,訕訕地改了口,“喲,李師傅,你來啦。”
“嗯,我這老胃病又犯了,剛去醫務室拿了點藥。”
李平安又一次不動聲色地強調了一遍胃病,照這個頻率念叨下去,用不了多久,全廠上下都得知道他身子骨不行了。
他在工位上站定,抄起家夥什也是能幹的,這點手藝難不倒他,可就是太枯燥了。
想想自己在後世好歹也算個弄潮兒,哪怕真到了混不下去的地步,寧肯滿城跑著送外賣送快遞,也不至於悶頭鑽進廠裏打螺絲啊。
正胡思亂想著,忽然察覺到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正紮在自己身上。
他抬眼一尋,好家夥,隔著幾台機器那頭,賈東旭正拿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滿臉怨毒地死死盯著他。
李平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,收回目光,繼續低頭擺弄手裏的活計。
真正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,這才哪到哪!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