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練結束了。
所有人像被抽去了骨頭,四仰八叉地散開,等著開飯的哨聲。
王豔兵和何晨光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,胸口像各自壓著一塊石頭。
那塊石頭的名字,就叫林禹的成績。
吃過飯,兩人拖著步子往回走。路過訓練場邊,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住了。
林禹又趴在那兒了。
一起一伏,像一台永不熄火的引擎,地麵的影子被他的身形來回碾著。
“唉,差距就在這兒擺著,不服不行啊。”何晨光歎了口氣,話裏帶著一絲澀。
王豔兵沒吭聲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著。
林禹確實不是在作秀,是真真正正拿命在磨。
這一點,他看清楚了。
何晨光側過頭,拿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要不要......一塊兒去練練?”
“要去你去,我才不去。”王豔兵把臉一擰,硬邦邦地扔出一句,好像真不在乎似的。
何晨光笑了一聲,也不戳破,邁開步子徑自走到林禹旁邊,一俯身,趴了下去。
他學著林禹的節奏,身體緩緩下沉,再緩緩撐起。
眼角餘光死死咬著林禹的動作,生怕漏掉一絲一毫。他倒要瞧瞧,自己能跟下來幾個。
林禹當然知道何晨光趴到了身邊,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專注得像一尊石像。
這種俯臥撐,容不得半點分神,哪怕隻說一句話、走一下神,這一次的動作就廢了,前麵的全算白做。
王豔兵站在原地,拳頭攥了又鬆,鬆了又攥。
忽然他一跺腳:“奶奶的,學就學,誰怕誰!”
他也大步跨了過去,在林禹另一邊趴下,咬著牙開幹。
可是,兩個人剛一跟上林禹的節奏,就徹底懵了。
那種慢,不是一般的慢。
是在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的極點,把身體吊在半空,勻速壓下去,再勻速撐回來。
僅僅三四個,兩人的胳膊就開始打顫,像隨時要散架的舊木桌。
他們知道這種俯臥撐難,可真正上手做了才發現,比想象的還要難上幾倍。
難的,全在那份對肌肉的絕對控製上。
必須勻速,不許有一絲忽快忽慢。
如果是二十秒做一個,咬咬牙也能撐不少。
可要做到從頭到尾全程勻速,肌肉根本頂不住。
而林禹,在他們趴下之前就已經做了幾十個,現在還在一個接一個地往下砸。
兩人終於真切地看清了,自己和林禹之間,橫著一條多深的溝。
“俺也來了!”
李二牛吃得最慢最多,此刻呼哧呼哧地跑了過來,一擼袖子就往地上趴。
可剛一撐下去,他整個人就像一塊濕透的泥巴,死活推不起來。
連一個都做不了。
“這也太難了吧?!”李二牛瞪圓了眼睛,臉上寫滿了對人生的懷疑,俺就這麼垃圾?
他歪頭一看,何晨光和王豔兵此刻也憋得渾身篩糠似的抖,臉紅脖子粗,青筋都從額角爆了出來。
何晨光從牙縫裏擠著氣,艱難地轉頭問:“你......還能繼續嗎?”
王豔兵抖得聲音都在發顫:“有什麼不能的!你要是不能,你就停!”
何晨光喘著說:“別逞強......小心傷到!”
王豔兵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往外蹦:“那你也別做了......咱倆一起停!”
比不上林禹,他已經認了。
可他死也不能再輸給何晨光。
要是連何晨光都比不過,那自己豈不是成了墊底的老三?
何晨光立刻喊道:“好,數到三,一起停!”
“三、二、一......”
兩個人同時泄了勁,砰地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像兩條被拍上岸的魚。
李二牛撓著頭,嘿嘿笑了起來:“原來你倆也做不了幾個啊。”
何晨光搖了搖頭,沒有接話。
他發現,這種俯臥撐,確實能紮紮實實地磨人。
常年累月地做下去,體能一定會漲,尤其是對自己身上每一塊肌肉的控製力。
那種收放自如的感覺,是別的練法很難給的。
林禹這時剛做完一個,趁著起身換氣的空檔,淡淡飄下來一句:“你們這算不算偷師?拜師費不交嗎?”
王豔兵癱在地上,一張臉擰得像苦瓜:“服了......服了還不行嗎!你強,我們認輸了!”
嘴硬到他這份上,也終於是徹徹底底地服了。
那道鴻溝有多寬,他心裏已經明鏡一樣。
何晨光仰頭看著林禹,眼裏還燒著一簇不滅的火:“別得意,我一定可以追上你!”
王豔兵也狠狠點了下頭:“沒錯!沒有永遠的強者,隻有不敢拚的慫包。”
林禹聽完,嘴角微微一揚:“那就試試看。”
接下來,三個人就趴在旁邊,跟著林禹一起往下練。
當然,何晨光和王豔兵做幾個就得歇一歇,胸口像拉著舊風箱一樣喘。
至於李二牛,就更慘了。
幾乎連一個都撐不起來,趴在地上幹瞪眼。
這幅景象,倒是引來了不少目光。
遠處,幾個老兵路過,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。
李祥摸著下巴,遙遙望著那邊,嘖了一聲:“這幾個新兵蛋子,有點意思啊。”
他旁邊的王玉也半笑不笑地哼了一句:“確實有意思,還自己給自己加練?這是嫌白天訓得還不夠累?”
為首的老兵吳來,目光越過人堆,落在最中間那個身影上,忽然開口:“中間那個,是不是就是入伍第一天就敢頂撞四連指導員龔箭的愣頭青?”
李祥點了點頭:“好像是那個刺頭。聽說體能強得冒尖,在新兵連裏是個人物。”
吳來咧嘴笑了一下,目光在林禹一起一伏的背影上停了片刻,淡淡道:“新兵嘛,總帶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勁兒。”
這幾個六連的老兵,有說有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