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我看我女兒還要你批準?"
我媽的聲音不大,但我從沒聽過她用這種腔調說話。
門被推開,我媽快步走到床邊,一把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"瑾瑾,讓媽看看傷口。"
我還沒來得及說話,婆婆也跟著擠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——周毅的妹妹,周雪。
周雪懷裏抱著她兩歲的兒子,另一隻手拖著一個巨大的媽咪包,大搖大擺走到嬰兒床前,把媽咪包往床裏一扔。
"嫂子,我家樂樂昨晚發燒,今天來醫院看病。媽說讓樂樂先在這歇會兒,你那個嬰兒床借我用用。"
我媽轉過頭:"這是給我外孫女準備的床,你們自己不會去買一個?"
周雪翻了個白眼:"買什麼買,就用兩天。又不是用壞了不還。"
她說著已經把樂樂放了進去。
兩歲的孩子在新生兒的小床裏翻來翻去,床板嘎吱嘎吱響。
婆婆笑嗬嗬地湊過來:"親家母別見外嘛,都是一家人的孩子。你外孫女現在還在保溫箱呢,這床空著也是空著。"
我媽鬆開我的手,站了起來。
"周毅呢?讓他來說。"
"我在呢。"
周毅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,靠在門框上,嘴裏還嚼著半個饅頭。
"媽,嫂子那邊——"
"瑾瑾的事。"我媽打斷他,"八萬塊錢,什麼時候還?"
"喲,這就來興師問罪了?"婆婆立刻跳出來,雙手叉腰,"我剛才在群裏說得清清楚楚,那是瑾瑾自己主動給家裏貼補的!你問問你女兒,她自己點頭答應的!"
我媽看向我。
我搖頭。
"我沒答應。她趁我麻藥沒退拿走我手機操作的。我當時連手指都動不了。"
婆婆臉上的笑一僵,隨即嗓門又拔高了八度。
"你這孩子怎麼當著你媽的麵說瞎話!你明明自己跟我說的'媽您幫我管著'——周毅,你說!你當時在不在場?"
周毅嘴裏的饅頭噎了一下。
"呃......我當時在外麵接電話,沒太聽清。但媽應該不會——"
"應該?"我媽的聲音冷了下來,"你親眼看著你媽轉走你老婆的錢,你在旁邊刷手機,你跟我說'應該'?"
"媽——"我輕聲叫了一聲。
我知道她現在的狀態。她再說下去,婆婆會鬧得更凶,而我還有一個月的月子要在這裏坐完。
可我媽沒停。
她轉向婆婆:"周阿姨,我女兒嫁進你們家,帶了二十萬嫁妝、一輛車,婚後工資卡也上交給你管。她欠你什麼了,你趁她剛下手術台搶她的救命錢?"
"什麼救命錢?生育津貼是國家發的福利!又不是她掙的!"
"是她交的社保!是她上了五年班,用她的社保基數算出來的錢!法律上這叫個人財產,你轉走就是盜竊!"
"你——你血口噴人!"
婆婆一屁股坐到地上了。
真坐了。就坐在病房地板上,雙腿一伸,後腦勺往櫃子上一靠,開始拍大腿。
"周毅!你看看你丈母娘怎麼欺負我!我含辛茹苦幫她女兒坐月子,她上來就罵我是賊!"
"我不活了!你們逼死我算了!"
隔壁病房的人又開門往這邊看了。
護士站的鈴也響了。
周雪一把把樂樂從嬰兒床裏抱起來,尖聲尖氣地說:"媽你別氣了!嫂子家人就是這種素質,有什麼好跟她們計較的。"
然後她轉向我媽,陰陽怪氣:"阿姨,我哥是倒貼了娶你女兒嗎?八萬塊錢而已,我哥每個月工資全交給她管的,加起來都不止八萬了。怎麼,你們喻家的人隻進不出啊?"
我媽的臉漲得通紅。
我知道她想罵回去,但她看了我一眼——看到了我的蒼白臉色和額頭上不斷冒出的虛汗。
她生生咽了回去。
彎下腰把被子幫我掖好,聲音沙啞:"瑾瑾,媽帶你回家。"
"走不了。"我閉著眼說,"傷口還沒拆線,孩子還在保溫箱。"
"那媽在這陪你。"
"不用了親家母。"婆婆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笑得跟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似的。
"我伺候我兒媳婦坐月子天經地義,不勞您操心。您要是沒別的事就先回吧,這病房隻有一張陪護床,我晚上睡的。"
我媽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
最後,我媽從包裏拿出一個保溫壺放在我床頭,俯下身在我耳邊說了一句隻有我能聽見的話:
"瑾瑾,忍不了就別忍。媽什麼時候都接你。"
她走了。
婆婆在身後嗑瓜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。
"看看,多大點事,你媽至於嗎。親家母就是太小氣了,格局不行。"
周毅站在門口,一直沒挪地方。
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"周毅,孩子什麼時候出保溫箱?"
"醫生說再觀察一天。"
"出來以後呢?你媽說的話你也聽到了——我女兒連張床都沒有了。"
周毅瞟了一眼被周雪的兒子弄得亂七八糟的嬰兒床,嘴唇動了動。
"我跟雪雪說一聲,讓她下午就把樂樂帶走——"
"不用了。"婆婆大手一揮,"樂樂明天才退燒,急什麼?你女兒出來先跟她媽擠擠,小孩子擠擠更暖和。"
我看著周毅。
他低下頭,沉默地收拾起床頭櫃上我媽帶來的保溫壺,打開聞了聞。
"是雞湯。瑾瑾你趁熱喝。"
他什麼都沒說。
關於床的事,關於錢的事,關於他媽剛才坐地上撒潑的事。
什麼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