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握著空玻璃罐。
鏡頭燈照在臉上,我眼前一陣發白。
季長川用手扶住我的胳膊。
外人看著,他動作很溫和。
隻有我知道,他的手指扣得很緊。
“照螢,今晚別再讓我失望。”
我看著鏡頭。
主持人等著我說自願。
薛如月在屏幕裏低頭咳嗽。
季長川的手又收緊一分。
我聽見自己說:
“好。”
這個字出來後,屋裏所有人都鬆了氣。
隻有我沒鬆。
我知道這不是答應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把路走完。
夜裏,季長川親自把我送到竹林口。
車燈開著,照出一片濕地。
他沒有下車陪我。
兩個保鏢站在林口,手機對著我。
“季總交代,留自願贈予的素材。”
我點頭。
竹林裏夜露重。
我彎腰去捉第一隻流螢,腹部立刻疼得發緊。
我扶著竹竿站穩。
指尖發抖,罐蓋幾次都合不上。
保鏢在外麵催:
“快點,薛小姐等著拍天明。”
我沒有抬頭。
一隻。
兩隻。
三隻。
流螢在罐裏亮起微光。
我以前捉流螢,是為了等一句天定姻緣。
第七年,我捉流螢,是為了給別人證明我大度。
半夜時,我咳出血。
血落在袖口,被夜露衝淡。
我打開玻璃蓋,才發現蓋子內側有藥棉。
藥棉旁邊有細小氣孔。
難怪今晚這些蟲能撐得久。
也難怪前六年,我的竹罐總在子時之後暗下去。
不是我運道淺。
是他早就知道怎樣讓它們活,也知道怎樣讓它們死。
我拿出藏在衣襟裏的舊手機。
屏幕裂著,但還能錄。
我把玻璃蓋拍進去。
又把病曆、壽材尾款、阿哥收款記錄折好,塞進罐底暗層。
我沒有說複仇。
我隻是想把我這一生被拿走的東西,留下一個清楚的來處。
天快亮時,罐子終於滿了。
我走出竹林,鞋底全是泥。
季長川坐在車裏,眼下有疲色。
他看到我,先看罐子。
“還亮著。”
他說完才看我。
“臉怎麼這麼白。”
我說:
“沒事。”
他點點頭。
“先送去如月那邊,別耽誤。”
別院燈火通明。
薛如月穿著紅繡鞋坐在床邊。
季長川半跪著,替她調整鞋帶。
他的動作很熟。
我站在門口,扶著牆。
他抬頭看見我,鬆了一口氣。
“終於來了。”
“把罐子遞給如月,說祝她平安。”
薛如月看著鏡頭,又看向我。
“照螢姐姐,你跪下來遞吧。”
“鏡頭好看。”
季長川皺了眉。
我以為他會說不用。
他隻是說:
“一個鏡頭而已,別計較。”
我沒有跪。
我把竹罐放在地上,慢慢推到薛如月腳邊。
滿罐流螢照著紅繡鞋。
那鞋本來是我的。
這第七年也本來是我的。
我輕聲說:
“季長川,這是我第七年,也是最後一年。”
他臉色一沉。
“你又在說氣話。”
我轉身往外走。
腳步剛邁出門,眼前黑了一下。
季長川追了半步。
薛如月突然捂住心口。
“長川,我喘不上氣。”
季長川停住。
他抱起竹罐,先走回她床邊。
“別怕,流螢到了。”
我撐著牆走到別院門外。
晨光落下來。
屋裏,薛如月驚喜地喊:
“長川,流螢還亮著,我是不是能活下去了。”
季長川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。
我低頭看著空掉的手,忽然覺得安靜。
我倒下時,舊手機從衣襟裏滑出來。
屏幕還亮著,停在錄音界麵。
季長川終於追出來。
他語氣不耐:
“林照螢,別裝了,如月剛穩定,你又想......”
他的話斷了。
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,聲音變了調:
“照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