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抱著舊竹罐站在門邊。
季長川的臉色變了一瞬,隨即按掉電話。
“照螢,她病著,隨口一句,你別多想。”
我點點頭。
沒質問,也沒哭。
我把竹罐放回櫃子,拿起布包出了門。
季長川叫住我。
“你去哪兒。”
我說:“去鎮上買藥。”
他看著我的臉。
“你臉色不好,我讓司機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,腹腔裏都發沉。
鎮上的季家療養別院靠著河,外麵停著拍攝車。
我站在鐵門外,看見玻璃溫房裏掛滿竹罐。
每一隻竹罐底下,都刻著我的年份。
第一年。
第二年。
第三年。
一直到第六年。
那些罐子本該埋在我後院竹根下。
我每年都埋一隻,埋的時候還給季長川發過消息。
他說,照螢真傻,死蟲有什麼好留。
原來不是不好留。
是他拿走了。
我推開溫房門。
冷氣迎麵撲來,我壓住咳嗽。
一排竹罐在燈下幹幹淨淨。
罐底沒有泥,死螢殘殼也被清理過。
拍攝助理從裏麵出來,看到我皺眉。
“你是誰,別亂碰道具。”
我說:
“這些是我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“薛小姐的公益主題就叫端午流螢,季總親自布置的。”
我手指停在第三年的竹罐上。
那年我在竹林摔了一跤,膝蓋流了血。
季長川給我包紮,說以後會給我做一間隻屬於我的流螢房。
這間房有了。
門牌上寫著薛如月。
身後休息室的門開了。
薛如月穿著紅繡鞋走出來。
鞋麵紅得紮眼,鞋尖上繡著兩點金線。
她披著季長川的外套,手腕上戴著青竹結。
那青竹結是我去年編給季長川的。
我編了三天,手指被竹篾劃了好幾道口子。
他說醜得可愛,會一直戴著。
薛如月看到我,先低頭看自己的鞋。
“照螢姐姐來了。”
她聲音軟,臉上帶著病氣。
“長川說,你不會介意的。”
季長川從屋裏出來,第一眼看見我,臉沉了。
他沒有解釋。
他先擋住薛如月的腳。
“你怎麼來了。”
“如月剛睡醒,受不得驚。”
我看著他擋在她身前的手。
那隻手昨夜還拿著我的紅繡鞋尺寸單,說隻是借。
我說:
“竹罐也是借的嗎。”
季長川掃了一眼溫房。
“舊物放著也是放著。”
“如月拍公益,需要真實一點。”
我說:
“那青竹結呢。”
他低頭看見薛如月手腕上的東西,眉心一緊。
薛如月立刻抬手。
“我看著好看,就戴了一下。”
“照螢姐姐要是不高興,我還給你。”
她說著要解。
季長川按住她的手。
“別折騰。”
他轉頭看我。
“照螢,這些小東西,你非要當著外人計較。”
我胸口發悶。
我扶住旁邊的架子。
架子上的竹罐輕輕碰了一下,發出悶響。
季長川伸手扶我。
他的掌心碰到我後背,動作頓住。
我知道我瘦了。
病後衣裳空了一截,他從沒問過。
薛如月輕輕喊了一聲疼。
季長川立刻鬆開我,轉身扶住她。
“哪裏不舒服。”
她靠進他懷裏,眼睛卻看著我腳上的舊布鞋。
“姐姐是不是覺得我搶了你的東西。”
“那我不拍了,反正我這種病,也沒什麼指望。”
拍攝團隊正好進來。
公關把一張稿子遞給季長川。
季長川接過,看也沒看就塞給我。
“照螢,等會兒補一段采訪。”
“你說你願意把壩子的端午祝福送給如月。”
我攥住紙。
上麵每個字都寫得體麵。
自願。
祝福。
成全。
我抬頭看他。
他壓低聲音。
“輿論對集團多重要,你懂。”
“等如月病好了,我會娶你。”
“你現在幫我,就是幫我們以後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嘴唇裂開,血珠滲出來。
鏡頭已經架好。
燈一亮,我眼前發白。
主持人讓我對著鏡頭念稿。
我把稿紙翻到背麵。
用指甲沾破唇上的血,在紙上寫下四個字。
第七年不送。
季長川臉色沉下去。
他一把奪走稿紙。
“別把小事鬧成笑話。”
我沒回他。
我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。
我把戶口本、病曆、壽材尾款單塞進布包。
又把舊竹罐放在最上麵。
我準備天亮前離開壩子。
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砸門聲。
阿哥的聲音發顫:
“照螢,快開門,季長川說你偷了薛小姐的流螢罐,帶人來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