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西邊的閘門堵得比我想的還要狠。
好幾百個裝滿碎石頭的麻袋壓在閘門口,最外麵又倒上了糯米糊糊和鐵渣子。
要不是早就有舊的圖紙,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水底下還有一條放水的暗溝。
紀玄舟站在大雨裏,眉眼冷得像被冰水泡過。
“這是要把水全往南城逼過去。”
南城住的多半都是窮苦人。
城裏有錢當官的院子都在北街上。
水一旦把南邊的壩衝破了,死的隻會是那些連棺材都買不起的老百姓。
而沈家和楚家的糧倉都在北街的高處。
等洪水退下去了,他們就能拿著糧食高價賣出去,再大賺一筆死人錢。
我蹲下身子,摸了摸閘縫裏麵的泥巴。
“堵了最少有兩個月了。”
紀玄舟看向我:“兩個月前,朝廷修河的銀子剛剛才到江陵的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傳令下去,把暗溝砸開。”
負責開閘的老木匠嚇得跪在了地上。
“大人,使不得呀!暗溝幾十年沒開過了,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住。要是砸壞了,整座閘樓都會塌的。”
我抬頭看黑壓壓的水麵。
“不開暗溝的話,天亮前南城肯定被淹。”
“閘樓塌了可以重新再蓋,人要是死了,誰來還命?”
老木匠嘴唇發抖,最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“小人全聽大人的!”
黑衣衛點起火把。
大鐵錘砸在石頭牆上的聲音在大雨的夜裏響成一大片。
我脫掉礙事的外套,下到閘門溝裏,照著舊圖紙圈出三個位置。
紀玄舟在岸上看了我一會兒,跳下來接過我手裏的紅筆。
“你的手在發抖。”
我低頭才發現,手指尖確實還在發顫。
剛才在水底下被憋得太久了,力氣沒有完全恢複過來。
可是我沒有退後。
“我能畫的。”
紀玄舟沒有和我搶,隻把自己的披風扔到了我的肩膀上。
“那我替你拿著燈。”
雨下得越來越大了。
城裏麵好多人被雷聲給驚醒了,全都往西閘這邊跑過來。
他們看見一群穿黑衣的人半夜砸閘門,慌張地大喊起來。
“有人砸閘門啦!”
“快去報官呀!”
亂糟糟的時候,楚懷澈帶著當兵的趕到了。
他一眼就看見站在水溝裏的我,整個人都僵在那兒了。
沈芙跟在他的背後,一張臉白得嚇人。
“姐姐?”
她叫得又輕又發抖。
像是看見了水底下爬上來的鬼。
楚懷澈最先回過神來,神情從吃驚變成了生氣。
“沈照微!”
“你居然還活著!”
我抬起眼皮看他。
雨水順著眉毛往下流,擋住了我的一點視線。
“給我讓開。”
楚懷澈黑著臉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?西閘是江陵的命門,豈容你帶著來曆不明的人亂砸!”
沈芙也紅著眼睛走上前去。
“姐姐,你要是怨我搶了你的婚事,你衝著我來就好了呀。你為什麼要拿全城老百姓的命來撒氣呢?”
老百姓聽到這話,害怕地往後退。
有人認出來我了,大聲叫道:“她不是白天用來祭河的沈家養女嗎?”
“活祭品沒有死,河神豈不是更生氣了?”
“難怪這雨下得更大了,她這是詐屍回來害人的吧!”
沈芙聽著周圍的議論聲,眼底的害怕慢慢沒了,換成了熟悉的柔弱樣子。
她跪在泥水裏麵,向我磕頭。
“姐姐,我把婚事和嫁衣都還給你。求求你不要毀閘門,不要害死這些無辜的老百姓了。”
楚懷澈心疼地扶住她,大聲罵道:“來人啊,把這個瘋婆子給我抓起來!”
當兵的拔刀走上前。
紀玄舟終於抬起了眼睛。
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黑鐵牌子,聲音不大,卻蓋過了滿場的風雨聲。
“奉皇上的命令查案子。”
“攔著的人,按抗旨論處。”
當兵的腳步猛地停住了。
楚懷澈看清楚那塊牌子後,臉色變了好幾下。
不過他很快就穩住了。
“紀大人,沈照微最會騙人。你剛來江陵城,千萬不要被她利用了。”
紀玄舟淡淡地說:“她的脾氣,我比你要清楚得多。”
楚懷澈愣了一下。
我沒有再去浪費時間。
閘牆第一層石頭皮已經砸開了。
泥水從暗洞裏噴出來,帶著一股子爛掉的臭味。
老木匠嚇得大叫:“裏麵有東西!”
火把照了過去。
暗溝的最深處,露出來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人手骨頭。
人群一下子就炸開了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