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為我跳過三次樓。
第一次高考填報誌願,他站在樓頂逼我填本地學校。
我妥協了,最後以711的分數上了一個本地的二本。
第二次大學畢業我去京工作,他站在公司樓頂逼我辭職。
我跟他回了老家,在他找的月薪三千加油站工作。
第三次他再次站上樓頂,逼我娶隻見過一次,但他很滿意的女人。
我聽話娶了,婚後卻被戴綠帽成了接盤俠。
最終我再也忍受不住,從樓頂一躍而下。
再睜眼時,我爸正咬著牙爬上樓頂,
“你今天要是敢報外地的大學,我就從這裏跳下去!”
我看了他一眼,轉身就走——
“跳吧,別耽誤我的時間。”
1
我爸臉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那種混雜著憤怒與難以置信的神情,讓我想起上輩子發現老婆綠我,被老婆打到受傷進了醫院後,他來病房看我時說的第一句話:
“反正孩子都有了,那第一個孩子不是你親生的嘛,就別鬧了。”
“誰讓你自己沒魅力,連個女人都留不住!”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我當年的一次次妥協,早就葬送了我的一生。
“你......你說什麼?”
此刻他聲音發顫,我轉身往樓梯口走。
“我說要跳就快點,我趕時間,誌願係統已經開放了,我得回去準備。”
“江牧!”
他聲音尖利:
“你給我站住!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,你是真的要逼死我嗎?”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。
“爸,是你自己主動站上樓頂尋死的,關我什麼事?”
說完,我頭也不回地走下天台。
回到家我直接把自己關在書房,打開誌願填報係統,指尖都在抖。
711分,全省排名前二十。
這一次,我不會用這個分數,去上一所普通的大學。
我憑著記憶把之前想了三年的幾所外地985依次填上去。
全部勾選了服從調劑,最後點下提交的那一刻,我鼻子一酸,差點哭出來。
這是我第一次,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。
剛退出係統,書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我爸站在門口,眼神淩厲,衣服淩亂。
他應該是跑下來的,胸口還在劇烈起伏。
“你......”
他喘著氣,目光落在我電腦屏幕上。
“你報完了?”
我點點頭,合上了電腦。
“給我看看!”
他衝過來,想要搶電腦。
我側身護住:“爸,我已經提交了。”
“我讓你給我看看!”
他的聲音拔高,帶著一種失控的尖銳。
見我不動,他直接伸手按了電腦開機鍵。
屏幕亮起,登錄界麵需要密碼。
他盯著我,“密碼是多少?”
“我不會告訴你的。”
我說:“誌願已經報完了,改不了。”
“你報的哪裏?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是不是外地的?是不是?”
我沒說話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他突然猛地抓起我的鍵盤,狠狠砸在地上。
塑料碎片四濺,幾個按鍵彈起來,滾到牆角。
“江牧!你是不是要氣死我?”
他大喊著,氣得臉紅鼻子粗。
“我說了讓你報本地的,你聽不懂人話是嗎?”
“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我?現在你翅膀硬了,要遠走高飛了!”
“現在是去外地讀大學,然後呢?在外地工作!在外地結婚!”
“你以後就再也不會管我這個爸了,你和你那個沒良心的媽一樣都想拋下我!”
他跌坐在地上,捶打著地麵,聲音淒厲。
這樣的場景,上輩子發生過無數次。
每次我稍有反抗,他就會哭訴他多麼不容易,我多麼不孝。
我曾經真的相信是我錯了,是我對不起他。
直到我跳下天台那一刻......
“爸,”我打斷他:“我沒說過不管你。”
他抬起淚眼,仿佛抓住一絲希望:
“那你把誌願改了!現在還能改!前三天都能改!”
“你報本地的醫學院,畢業了當醫生,多穩定!爸還能經常看到你......”
“我不會改的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。
“誌願的事情,你別想插手。”
他愣住了,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拒絕。
我抱起電腦,繞過他癱坐在地上的身體,走向我的臥室,把門反鎖。
外麵他的罵聲還在繼續。
沒過多久就聽見他拿著手機打電話。
對著親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,說我有多不省心,他有多不容易。
我懶得聽,點開電腦的密碼設置,把原來簡單的生日密碼換成了一串混合大小寫和符號的複雜密碼。
靠在床頭,我摸著冰涼的電腦外殼,在心裏默念:
這一次,我的人生,我不會再為任何人妥協。
2
可能是上一世跳樓的痛感太真實,我睡得很沉。
夢裏全是上一世的碎片。
冬天在加油站加油凍得開裂的手指。
老婆和我吵架時朝我丟來的花瓶。
我爸站在我家客廳,說“誰讓你自己留不住女人,孩子都大了,忍忍就過去了”。
我猛地驚醒,額頭全是冷汗。
臥室裏沒開燈,隻有電腦屏幕亮著微弱的光。
我聽見窸窸窣窣的敲擊鍵盤的聲音。
有人坐在我書桌前,正在試我的電腦密碼。
聽見我醒了,下一秒,臥室的燈被啪地打開,刺得我眯起眼睛。
沒等我回過神來,我爸已經把電腦狠狠丟在我床上。
他臉色鐵青,帶著被忤逆的憤怒,指著我罵:
“你把密碼改了?你什麼意思?防我跟防賊一樣是吧?”
我心裏一把火猛地燒起來,撞進我爸的眼神時卻忽然隻剩無力。
這樣的場景,我早就料到了。
十幾年來,我的房間他想進就進。
我的手機他想看就看,我連設置密碼都要和他說。
我坐起身,把電腦拉到自己身邊,語氣平靜:
“我說了,誌願的事情我自己做主,這是我的電腦,你沒權利翻看。”
“我是你爸!你的東西我什麼不能看?”
他臉都漲紅了,聲音尖利。
“我還能害你不成?我就是想看看你報的什麼學校,我都是為了你好!”
“你跑那麼遠幹什麼?”
“在本地讀書,畢業後進醫院當醫生,之後我給你找個賢惠的女人成家,不比你在外麵漂著強?”
那些話我聽了一輩子,上一世就是這些為你好,把我拖進了地獄。
“夠了!”
我的聲音不大,卻讓他戛然而止。
我走到茶幾旁,拿起上麵放著的水果刀。
不是對準他,隻是拿在手裏。
冰涼的刀柄貼著我的掌心。
“爸,你說如果我不報本地的學校,就是要逼死你。那你有為我考慮過嗎?”
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“我的成績,711分,全省排名前二十,我能去北京最好的學校,學我最想學的專業。”
“可你非要我留在本地,上一個我根本看不上的二本。爸,那不是為我好,那是毀了我的後半輩子。”
“我看,是你要逼死我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,我爸的表情空白了。
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。
第一次意識到,他那個一向順從的兒子,心裏藏著這麼深的怨恨。
然後,他爆發了。
“我逼死你?江牧你還有沒有良心?我供你吃供你穿,我為你犧牲了一切!”
“你現在跟我說我逼你?好啊!我現在就死給你看!我死了你就滿意了!”
他喊著往陽台衝,動作誇張。
但我知道他不會跳。
這隻是他讓我妥協的最好用的手段。
見我沒動,爸喊得更大聲了。
很快,隔壁傳來不耐煩的敲牆聲,接著是對麵鄰居開窗怒吼:
“大半夜的嚎什麼嚎?還讓不讓人睡覺了?再吵報警了!”
我爸的聲音卡在喉嚨裏。
他僵在陽台邊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最後,他狠狠瞪我一眼,快步走回自己房間,重重摔上門。
世界終於清靜了。
但我知道,還沒完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來時我爸已經不見了。
我沒在意,洗漱完換了衣服,出門去找兼職。
上大學需要錢,雖然我有獎學金,但生活費我不想再靠他。
更重要的是,我需要開始為自己攢一條退路。
跑了一下午回到家時,已經是下午五點半。
我走到自己臥室門口,握住門把,推開一看,我的電腦不見了。
“我電腦呢?”
“哦,那個啊。”
他把菜放進盆裏,語氣輕鬆。
“今天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,水灑電腦上了。”
“我就拿去維修店了,師傅說得放那兒檢查檢查,可能要幾天。”
我心裏一咯噔,總覺得不對勁。
3
我沒跟他吵,轉身回了臥室。
隨後立馬拿出手機點開誌願填報係統。
輸入密碼,屏幕上跳出來一行鮮紅的字:密碼錯誤,請重新輸入。
我連續輸了三次,都是錯的。
我的手都在發抖。
竭力維持著鎮定,我再次走出臥室。
拿著手機走到他麵前,我把屏幕遞到他眼前,壓著怒火問:
“這是怎麼回事?你今天拿電腦到底去幹什麼了?”
水龍頭被關上了。
我爸甩甩手,轉過身,在圍裙上擦了擦,然後看著我,理直氣壯:
“報誌願這麼大的事,我得幫你把把關。”
“你年輕,不懂,光看學校名氣有什麼用?得看專業,看就業!”
“爸今天托了關係,花了三萬塊錢,請了個有經驗的老師幫你看了學校、選了專業。”
“都是本地的,醫學類,畢業出來當醫生,多穩定,多好!”
“誌願我已經幫你改好了,你不用管了。”
三萬塊。
他可真舍得。
我氣得聲音都在抖。
“你憑什麼改我誌願?我讓你幫我報了嗎?”
“你現在就給我改回來,密碼告訴我!”
他一聽這話,立馬又擺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架勢,指著我喊:
“我告訴你?我告訴你你肯定又要改回那些外地的學校是不是?”
“我告訴你,門都沒有!你要敢改誌願,你就別認我這個爸!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!”
這句話,他說過很多次。
上輩子,每次他說這句話,我都會無奈,會求他,會妥協。
這一次,我看著他,看了幾秒,然後轉身,拉開大門,跑了出去。
“江牧!你去哪兒?你給我回來!”
他的喊聲被關在門內。
跑出小區,手機便響了。
是大姨。
我麵無表情的按掉。
很快又響起來,這次是二舅。
接著是小姨、姑婆、表哥......
微信也開始瘋狂跳動。
【小牧,你怎麼能這麼對你爸?他一個人帶你多不容易!】
【聽說你要報外地的大學?跑那麼遠不好,聽話,留在你爸身邊。】
一條接一條,全是勸我懂事聽話的話。
我看著那些字,覺得可笑至極。
姑婆的兒子當年考上了計算機專業的學校,姑婆一哭二鬧三上吊,非不讓人家去。
第二年就逼她兒子娶妻生子了。
結果她兒媳婦生下孩子和別人跑了。
她兒子一個人帶孩子,又沒有好工作,現在躺在家裏啃老,天天酗酒。
現在她還好意思來勸我妥協。
但我知道現在不能硬碰硬。
誌願截止日期還有三天。
就算我現在想辦法重置密碼改回來,我爸肯定還會鬧。
我坐在亭子裏,心煩意亂的刷著微信朋友圈。
刷到大我一屆的學長發的計算機競賽獲獎照片,我精神一振,心裏有了主意。
剛給學長發完消息,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姑姑。
我接起來。
“小牧!你在哪兒呢?”
姑姑的聲音很急。
“你快來醫院!你爸暈倒了!”
我趕到醫院時,我爸已經醒了。
他靠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,正在輸液。
看見我進來,他冷哼了一聲,扭過頭去:
“你還來幹什麼?我可沒有你這麼不孝的兒子。”
“哥,你說什麼呢!”
姑姑打圓場,拉我坐下。
“小牧一聽你病了,馬上就趕過來了。”
“小牧,不是姑姑說你,你爸今天為了你的事,一整天沒吃飯,東奔西跑,急火攻心才暈倒的。你就不能懂點事嗎?”
這些話我聽了太多遍。
每一次,我都會在親情的裹挾下妥協。
我知道,這一次,我也隻能妥協。
為了我的未來,為了讓我爸放下戒心,我得妥協。
我低著頭,指尖掐著掌心,啞著嗓子說:
“我知道了。”
4
病房裏安靜了幾秒。
我爸轉過頭,狐疑地看著我。
“我知道我不該惹你生氣。”
我繼續說,聲音裏帶著疲憊和無奈。
“誌願......你想讓我報哪裏,就報哪裏吧。”
我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
“真的?你願意留在本地了?”
我苦笑一下:
“不然能怎麼辦呢?你都氣住院了,密碼也改了,我還能怎麼辦?”
“哎呀!這就對了嘛!”
姑姑高興地拍手。
“小牧,這就對了!你爸還能害你嗎?他都是為你好!”
我爸瞬間喜笑顏開,伸手過來拍我的手背,語氣難得柔和:
“這才是爸的好兒子,你現在還小,一心就想出去闖蕩,等過幾年你就懂爸的良苦用心了。”
“留在本地多好啊,爸還能給照顧你,你去了外地誰照顧你啊?”
他的手很暖,攥得我很緊。
上輩子,他也這樣拉著我的手,說“爸都是為你好”。
然後我在加油站,風吹日曬,手被凍得開裂,一個月隻有三千工資。
我被那個女人戴綠帽,被她一花瓶砸破了頭。
我任由他拉著,沒抽回來,隻是低聲說:“嗯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,我變得異常聽話。
我爸每天至少登兩次誌願係統,確認我沒改誌願。
我沒多說,甚至還主動湊過去看,說“爸你選的這個醫學專業確實挺好的”。
我每天陪著他買菜做飯,幫他捏肩捶腿。
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,一點都沒反抗。
他終於放下心來,跟親戚打電話的時候都樂嗬嗬的。
說我終於懂事了,知道他的苦心了。
誌願填報截止的那天晚上,我吃完飯,主動跟他說:
“爸,我同學說今晚城郊的山上有流星雨,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你要是不放心我,我手機可以給你拿著,你跟我一起去也行。”
他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主動提要求。
他接過我的手機翻了半天,沒翻出什麼不對勁的。
又看了看我一臉期待的樣子,點了點頭:
“行,爸陪你去,省得你亂跑。”
我們爬上山的時候才九點多,山上已經有不少人等著了。
我安靜地坐在他身邊,陪他聊天,一點異樣都沒有。
十一點四十的時候,我扯了扯他的袖子,說:
“爸,我要去上個廁所。”
我爸怕我搞鬼,跟著我一起去的,站在廁所門口等著我。
走進廁所最裏麵的隔間,我立馬反鎖門,然後從牛仔褲的暗袋裏掏出了一部舊手機。
那是我高中用過的舊手機,早就停機了,但還能連接Wi-Fi。
我快速開機,連接上觀景台的公共網絡,然後登錄了一個雲端筆記軟件。
裏麵記著一串複雜的密碼,和一個電話號碼。
我撥通那個電話。
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那邊是個年輕的男聲。
“是我,”
我壓低聲音。
“可以了。現在。”
電話掛斷,我聽到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。
手心已經被汗浸濕了。
我深呼吸幾口,把手機塞回暗袋,衝了水,走出隔間。
我爸等在門口,見我出來,上下打量我:
“怎麼這麼久?”
“肚子有點不舒服。”
我摸了摸肚子。
他沒再多問,隻是催促我快回去。
回到座位上的時候,時間剛好過零點。
我爸長長地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:
“好了,現在誌願填報係統已經關了,一切都成定局了。”
“你就安心等著本地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就行。”
我轉過頭,看向我爸。
他的臉在遠處燈火的微光裏,顯得模糊而柔和,充滿了一種大功告成的欣慰。
我也笑了,“是啊,爸。”
我的聲音散在夜晚的風裏,很輕卻很清晰。
“一切已成定局。”
“這個外地學校,我去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