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寨老家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徐薇站在路燈下,手裏捧著那塊紅絨布,像捧著一個涼透的東西。
她看著我,嘴唇發顫。
“阿遠......”
“你快去吧,他在等你。”
我說完轉身就走。
她在身後追了兩步。
“阿遠,我再想想辦法,寨老那邊我再去求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停下來,但沒有回頭。
“徐薇,七次了。你該去陪他了。”
我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回到家,我爸在堂屋裏沒開燈。
黑暗裏隻有一點煙頭的火光,是我媽在抽旱煙。
“驗了?”
“沒過。”
我爸起身開燈,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就對了。”
他走到衣櫃前,拉開最下麵的抽屜,拿出一套東西。
黑色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
是婚服。
苗銀婚服,從領口到袖口綴滿銀片,對襟盤扣,下擺壓著三層銀飾。
我愣住了。
“爸——”
“你昕姐三天前就讓人送來的。”
他抖開婚服,銀片碰撞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她說你遲早會需要。”
我看著那件婚服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“你認識她?”
“你媽年輕時候做銀貿生意,跟她家來往過。”
我媽磕了磕煙杆。
“那丫頭七年前來咱家提過親。那時候你眼裏隻有徐薇,你爸都沒跟你說。”
七年前。
我十七歲的時候。
“那——”
“後天是黃道吉日。”
我爸打斷我,把婚服掛在衣架上。
“你昕姐說了,她有現成的龍鳳鐲,全是她自己打的。不需要七爐,不需要三天。”
“隻要你點頭,後天她帶著鐲子來下聘。”
我張了張嘴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這一切來得太快,快到我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“爸,我連她長什麼樣都......”
“你見過。”
我爸理著婚服的褶子,語氣淡淡的。
“七年前蘆笙節,你跟小薇在一起之前,她來過咱家。你還叫過她昕姐。”
我搜索了一下記憶。
模糊的,很遠的,好像有那麼一個人影。
“我......”
“你不用現在就答應。”
我媽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。
“但你爸說得對,二十四了,不能再等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翻來覆去到淩晨三點,徐薇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源源沒事了,是誤診。阿遠,你等我,我一定找到辦法。”
誤診。
昨天說要做手術,今天就誤診。
上次說骨折,也是誤診。
上上次說哮喘大發作,到了醫院血氧九十八。
我把消息看了三遍,然後刪掉了這個對話。
第二天一整天,我沒有出門。
我爸在堂屋繡婚服上最後一片銀片,我在房間裏對著鏡子發呆。
傍晚的時候,手機上彈出一條寨子裏群聊的消息。
是宋岩發的。
一張照片。
徐薇在省城的醫院走廊裏,摟著徐源的肩膀,低頭跟他說著什麼。
配文是:“小薇對源源真的太好了,陪了一整天,比親姐還親姐。”
底下有人回複:“那沈遠怎麼辦?”
宋岩的回複是:“七爐都廢了,還怎麼辦?好聚好散唄。”
“再說了,小薇本來就應該對源源好,人家從小青梅竹馬。沈遠硬擠進來這麼多年,也該想開了。”
我把手機放下。
心口沒有痛了。
像是一塊傷口被反複撕開又縫合了太多次,已經長成了硬邦邦的疤。
第三天早上,我穿上了那件婚服。
我爸在旁邊幫我一顆一顆扣銀扣子,手指帶著細微的顫抖。
“好看。”
他說。
“我兒子最好看。”
我對著鏡子,看著鏡子裏滿身銀光的自己。
婚服很合身,像是量著我的尺寸做的。
堂屋外麵傳來嗩呐聲,遠遠的,從寨口的方向傳來。
不是我們寨子的嗩呐調,是外頭來的。
迎親的。
我爸掀開門簾看了一眼,然後回頭對我說。
“來了。”
就在這時,院子外麵另一個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。
門被推開。
徐薇站在門口,手裏攥著一塊銀料,滿頭大汗。
她剛張嘴想說什麼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婚服。銀片。銀冠。
她的臉一點一點變白,嘴唇張著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嗩呐聲越來越近了。
我站在堂屋中央,戴著滿頭銀飾,看著她。
她終於擠出一句話,聲音像從牙縫裏磨出來的。
“阿遠......你要娶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