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媽媽是個堅信吃苦才能成才的女人。
暑假,她承包了十畝西瓜地,逼我和弟弟去地裏搬瓜。
我胸口悶得喘不上氣,剛抱起一個西瓜,就雙腿發軟摔在地上。
瓜碎了一地。
媽媽的巴掌也狠狠落了下來。
“前幾天就天天往外跑不見人影,今天讓你搬個瓜你就裝死!”
“你弟比你小十歲怎麼不喊累!”
我捂著心口,疼得說不出話。
弟弟抱著半個西瓜啃,指著我笑。
“媽,姐昨天還拿手機查怎麼裝心臟病呢。”
媽媽奪過我的手機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好的不學,學這些下三濫的招數!”
“今天這車瓜搬不完,你別想喝一口水!”
烈日當頭,我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終於,我支撐不住,一頭栽進泥地裏。
媽媽走過來,用腳狠狠踢了踢我的臉。
“還不起來?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?”
媽媽,這次我真沒裝病。
我的心,真的跳不動了。
......
“前幾天跑出去野的勁兒哪去了?”
“現在跟我裝死?”
媽媽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見我一動不動,她眼裏的厭惡更濃。
抬起穿著膠鞋的腳,又重重地踹在我的背上。
“還不起來?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埋在這瓜地裏當肥料!”
我的身體被踹得往前滾了一下,毫無生氣。
弟弟林寶啃完了手裏的半個瓜,隨手把瓜皮一扔,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邊。
他彎下腰,把嘴裏還沒咽下去的西瓜籽,一顆一顆地,“噗噗”地吐在我的手臂上。
黏膩的汁水混著泥土,看起來惡心極了。
“媽,你看姐姐,口水都流出來了,大懶豬!”
他咯咯地笑著,聲音清脆。
媽媽看著林寶活潑的樣子,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“還是我們小寶懂事,不像你姐,一身的懶骨頭。”
她從田埂邊的泡沫冰桶裏,拿出一瓶冒著白氣的冰鎮礦泉水,擰開瓶蓋,溫柔地遞給林寶。
“來,小寶喝口水,剩下的讓那個死丫頭一個人搬。”
林寶得意地接過水瓶,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。
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,滴在我滾燙的皮膚上。
我本能地伸出手,想去接那瓶能救命的水。
可我的指尖,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瓶身,穿過了林寶的身體。
我愣住了,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。
原來,我已經死了。
媽媽嫌我躺在田埂中間礙事,皺著眉走過來,一把抓住我的腳踝。
“死丫頭,越來越沉了。”
“跟你那死鬼爹一樣,都是討債鬼!”
她一邊罵著,一邊拖著我的腿,把我往不遠處的工具棚裏拽。
我的後背和腦袋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摩擦,頭發裏、衣服裏,全都灌滿了泥沙。
拖行中,我一直緊緊攥在口袋裏的那個塑料袋掉了出來。
那是個很臟的袋子。
是我從垃圾桶裏撿來裝廢品的。
媽媽的視線掃過那個袋子,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屑。
“兜裏還藏著偷買的零食吧?想背著我吃獨食?”
“我告訴你,餓死你都活該!”
她抬起腳,狠狠地將那個塑料袋踩進了泥地,用鞋底碾了碾。
隻有我知道,那不是零食。
而是我頂著烈日,撿了三天的塑料瓶和紙箱,才給她換來的生日禮物。
......
工具棚是用鐵皮搭的,在正午的暴曬下,裏麵像個蒸籠。
“砰”的一聲。
媽媽把我扔在地上,轉身走了出去。
“哢噠。”
鐵皮門從外麵被鎖上了。
拖拉機的突突聲由近及遠,最後徹底消失。
整個世界都安靜了,隻剩下我。
我飄在空中,看著自己躺在地上的身體。
皮膚上已經開始出現一塊塊暗紫色的屍斑。
黑暗、悶熱、孤獨......
媽媽,你不是一直說吃苦才能成才嗎?
你看,我現在終於成材了,成了這瓜地裏,最好的一捧肥料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,我好像聽到她臨走前,在外麵跟誰打電話。
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。
“喂,張老板嗎?”
“那批瓜我已經準備好了,對對對,明天一早就給你送過去,錢可得準備好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