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後天就是舟回節。
我扶著阿爸,早早去了達巴的住處。
汐洄族男子成婚的頭飾必須由達巴親手編織,並念誦祈福的經文。
隻有戴上這樣被祝福過的頭飾,婚姻才會被格姆女神庇佑。
我們到時,達巴的院外已經排起了長隊。
都是些穿著盛裝、滿臉期待的年輕男子。
我扶著阿爸,安靜地排在隊尾。
“藍陽?你怎麼也在這裏?”
我回過頭,黎遠正舉著相機,滿臉錯愕與不解地看著我。
“周妍不是說今年不結婚了嗎?你跑來這裏做什麼?”
我扶著阿爸的手臂。
看著眼前這個向來眼高於頂的男人。
簡短地回答:
“她不結,可我要結。”
黎遠愣了一下,隨即不耐煩地擰起眉毛。
“藍陽先生,現在是21世紀了。”
“我理解你從小生活環境閉塞,可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愚昧?”
“你的世界裏,難道就隻有結婚這一件事了嗎?”
他的聲音很大,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。
周圍原本低聲交談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這番話,深深刺痛了隊伍裏每一個新郎。
阿爸猛地抬起頭。
那雙曆經風霜的眼睛盯著黎遠,擲地有聲地嗬斥:
“在我們這裏,男子娶妻,就是一件不可兒戲的大事。”
“我不會讓我的阿陽,為了一艘不合格的沙塘船再等一年。”
黎遠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。
突然冷笑連連,眼神裏滿是輕蔑:
“怪不得當年追到滬市,那個女人也不要你。”
“你們這裏的男人,實在太可悲了。”
我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阿爸的事情,我隻告訴過周妍。
我可以忍受他們對我的輕視與戲弄。
但我絕不能容忍,他羞辱我的阿爸,踐踏我們的信仰!
“啪——”
我生平第一次,甩了人一耳光。
黎遠被打得偏過頭去,驚怒交加地捂住臉,難以置信地看著我:
“你瘋了?!你敢打人?”
我仰起頭。
“我打了就打了。”
“我們這裏的男人,愛就是愛,恨就是恨。”
“不會像有些人一樣,一邊在心裏看不起這裏,一邊又拿著攝像機,裝作對這裏感興趣。”
在眾人同仇敵愾的目光中,黎遠咬緊牙關,氣憤地轉身跑了。
我回過頭,正對上阿爸的目光。
那雙蒼老的眼睛裏,沒有責怪,隻有深深的欣慰與釋然。
中午剛回到家,周妍就找上門來。
她臉色不太好,顯然是剛從黎遠那裏聽說了今天的事。
但她沒有問我為什麼打人,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會去達巴那裏。
她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,語氣平淡地告訴我:
“阿陽,紀錄片已經全部完成了。我馬上要跟阿遠去一趟京市提交,大概一周後才會回來。”
我看著她,突然覺得可笑。
在她心裏,我真的隻是一個原始粗鄙的無知男人。
連網上能提交視頻都不知道。
她分明就是怕舟回節我反悔逼婚,所以躲我。
可卻連一個像樣的借口也懶得找。
我笑了笑。
“隨你。”
周妍似乎鬆了一口氣。
她看著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抱我。
我直接關上了門。
門外傳來一聲歎息。
然後,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接通的瞬間,對麵傳來一個清越的聲音:
“阿陽,你快來看!”
“我們的沙塘船,造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