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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她走後,媒婆指著我罵。

“你這是作孽!許大人一句話,明兒沒人敢喝你的喜酒。”

我扶著門框。

“那就不喝。”

“你嫁個傻子,還真當自己有靠山?”

我關上門。

沒過多久,村長家方向傳來喧嘩。

丫鬟跑回來,滿臉急色,嗓門卻亮。

“許大人!小姐心口疼得厲害,說隻有漁村的蚌骨湯能救命!”

我靠著門板,掌心全是冷汗。

蚌骨湯。

這三個字鑽進耳朵,胃裏直翻酸水。

旁人隻當蚌骨湯是尋常補湯,可那是尋珠女一脈單傳的禁術。

取百年海蚌的蚌珠,混著尋珠女心頭血熬製,能固本培元。

尋珠女拿命熬湯,一生七鍋。

第八鍋,熬的是自己的命。

郎中來得快,走得也快。

隔著半條巷子,我聽見他對許彥說,蘇小姐隻是風寒受驚,喝兩劑藥就好。

可當晚,門板被踹開時,木栓斷成兩截。

許彥帶著家丁衝進來,鬥篷上還沾著雨。

他看見我坐在床邊,沒問傷。

一錠銀子落在桌上,滾到碗邊。

“婉兒病重,你去海裏撈蚌,給她熬一鍋湯。”

我看著那錠銀子。

“郎中說她隻是風寒。”

許彥皺眉。

“郎中也會誤診,她疼成那樣,你別在這節骨眼拿喬。”

“許彥,蚌骨湯不是尋常湯。”

“你以前熬過。”

他答得太快。

快到我笑了。

“是,熬過七鍋。”

“那再熬一鍋又怎樣?”

屋裏安靜下來。

媒婆在門口嘟囔。

“阿音,你別裝了,熬湯還能把人熬死?”

我抬頭看許彥。

“第八鍋會死。”

許彥眼底冒出煩躁。

“阿音,人命關天,你從前心善,怎麼如今變成這樣?”

“我變了?”

“婉兒若出事,你擔得起嗎?”

我摸到床邊粗布,手腹沾上血。

“她咳幾聲,擔得起我的命嗎?”

許彥臉色一沉。

“又來了,你總把一點小事說成天大的委屈。”

丫鬟立刻哭起來。

“許大人,小姐還等著湯救命呢。”

許彥轉頭吩咐家丁。

“把轎子砸了。”

我看向院裏那頂小紅轎。

阿石昨夜擦到半夜,簾子舊得褪了色,卻幹淨。

家丁抬起木棍。

許彥盯著我。

“今天你不熬湯,明天就別成親。”

木棍落下前,砍柴刀釘在轎前的石板上。

火星從石縫裏蹦出來。

阿石滿身泥水站在院門口,手裏攥著一把帶血的草藥。

他看著許彥。

“誰動轎子,我剁誰的手。”

許彥往前一步,家丁也拔了刀。

“阿石,你敢威脅本官?”

阿石沒退。

他彎腰拔起砍柴刀,刀口還沾著石屑。

“你官大,別進我家院子。”

許彥冷笑。

“你的院?這屋子是阿音的。”

“明天就是我們的。”

媒婆尖叫。

“阿石,你一個打魚的,別給自己惹禍!”

阿石瞥她一眼。

“你來喝喜酒嗎?”

媒婆被堵得張了張嘴。

“不來就別管。”

這話笨,卻把人堵得臉色發青。

我扶著床沿,慢慢站起來。

腳踝粗布被血浸透,貼在傷口上,扯一下都疼。

阿石立刻回頭。

“坐著。”

“我能站。”

許彥看著我們,火氣更盛。

“阿音,你就為了這種人同我作對?”

“他是哪種人?”

“粗鄙,愚笨,不識字,連給你買支像樣簪子都買不起。”

阿石垂了下眼,手指蹭了蹭衣擺。

我看見了。

他在意。

我開口:“他不會讓我去送死。”

許彥被這話刺得臉色難看。

“我何時讓你送死?一鍋湯罷了,你別把自己說得可憐。”

我伸手扯開桌上的紅布。

上麵針腳歪著,線頭還沒剪。

“這身嫁衣,我自己縫的,轎子是阿石洗的,喜字是他貼的。”

許彥不耐煩。

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

“我想說,明天我嫁人,你的銀子,你的妾位,你的施舍,我都不要。”

許彥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,拍在桌上。

“五十兩。”

媒婆咽了咽口水。

“五十兩啊,阿音,你們打十年魚也攢不下。”

許彥的聲氣軟了些,卻更叫人犯惡心。

“熬了這鍋湯,我給你五十兩嫁妝,你和阿石在這破村子裏,夠過一輩子。”

阿石握刀的手收緊。

我抬手按住他手背。

他手背上全是山石劃出的口子,草藥汁混著血,染得發黑。

我看著許彥。

“那七鍋湯,我已經替你熬完了。”

許彥目光動了一下。

“你又提舊賬?”

“路費,書院,名師,冬衣,門生宴,打點,會試。”

我沒再細數。

數下去,疼的還是我。

“許彥,這輩子,我欠你的還清了。”

我把那張銀票拿起來,遞到他麵前。

“帶著你的錢,滾出我的院子。”

周圍一片抽氣。

許彥臉色發青。

“好。”

他把銀票攥回去,轉身看向人群。

“明天她出閣,誰敢去喝一口喜酒,就是同本官作對。”

村民們低下頭。

許彥再看我時,眼裏隻剩怨氣。

“阿音,這是你自找的。”

阿石擋在門口。

“說完了就走。”

許彥走到院門,忽然停住。

“你今天護著她,明天呢?西山破廟那條路,能不能走到頭,得看本官心情。”

阿石舉起刀。

家丁護著許彥後退。

人群散了。

院子一下空了。

阿石關上門,刀靠在牆邊。

他蹲到我腳邊,伸手去解粗布。

我想躲。

他抬頭。

“別怕,我輕點。”

一層布揭開,血肉粘連處被帶起,疼得我咬住袖口。

阿石的手停了。

青紫凍瘡爬滿小腿,腳踝處爛得見骨,黑血順著腳背往下滴。

阿石低著頭,肩膀慢慢塌下去。

“阿音。”

他叫我名字時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。

我想擠出笑安慰他。

他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“疼不疼?”

我沒答。

院外,村長家的銅鑼又響了。

有人喊:“蘇小姐發話了,明天誰幫阿音成親,尚書府也不會放過!”

阿石站起身,抓起牆邊的嗩呐。

“那我自己吹。”

“你會吹嗎?”

我看著阿石手裏的嗩呐。

他把嗩呐在袖子上蹭了蹭,臉漲紅。

“會一點。”

“哪一點?”

“響。”

我忍不住笑。

他也跟著笑,笑完又認真起來。

“響就行,喜事不能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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