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漁村裏拿命換錢的尋珠女,七次寒冬潛海,熬了七鍋骨頭湯,供許彥進京考取了狀元。
放榜七日,他沒接我,卻陪著尚書千金泛舟遊湖,隻傳信讓我再等。
我沒有去京城鬧,而是平靜地把掌心裏磨破紋路的平安符丟進火盆。
看著火苗吞噬符紙,我將手裏最後一片蚌殼撚成粉末。
三天後,我穿上粗布紅衣,嫁給了村頭那個連話都說不全的傻子阿石。
後來聽人說,新科狀元爺為了找半片碎蚌殼,在冬海裏生生挖斷了十根手指,卻再也尋不到他的新娘。
......
媒婆先愣了片刻,隨即笑得更響。
“阿音,你瘋啦?狀元爺還肯讓你等,那是賞你臉麵。”
“一個撈珠的,真敢做狀元夫人的夢?”
我沒還嘴。
海邊的風灌過來,鑽進褲腿,腳踝舊傷在骨縫裏一陣陣鑽疼。
第一次下冬海,是許彥缺上京路費。
臘月二十七,海麵結著薄冰。
我在冰水裏泡到日頭沉下去,左腳被蚌殼豁開一道口子,回來燒得不認人。
許彥抱著我哭,說這輩子絕不會負我。
可背著我跑了十裏山路去找郎中的人,是阿石。
後來還有五回。
書院,名師,冬衣,門生宴,打點。
每一次許彥都說:“阿音,再忍一次。”
每一次我從海裏爬回來,先看見的也不是他,是阿石留在岸邊的火。
第七鍋蚌骨湯端出來時,我扶著灶台咳了滿袖血,手指摳進磚縫,半天拔不出來。
許彥捧著湯碗,眼裏盛的全是前程。
他說:“等我回來,給你天底下頂好的日子。”
火盆劈啪響。
平安符成了灰。
媒婆哎喲一聲。
“那可是狀元爺給的念想!”
我腿軟得站不住,膝蓋磕進濕泥裏。
那些笑聲鑽進耳朵,紮得腦仁一陣陣疼。
夜色裏有人走近。
腳步沉,衣裳上帶著海腥氣。
媒婆嘟囔:“傻阿石來了。”
阿石沒看她們。
他蹲下身,把我從泥裏扶起來。
他的手掌粗糙,熱得燙人。
“能走不?”
我搖頭。
他把一個舊布裹著的湯婆子塞進我懷裏。
布上還沾著柴灰。
“剛燒的,別嫌臟。”
我抱著那點熱氣,手慢慢回了知覺。
媒婆又嗤了一聲。
“阿石,你對她再好頂啥用?人家心裏裝著狀元郎。”
阿石抬眼看了看她。
他平日話少,村裏孩子叫他傻子,他也隻悶頭走開。
這一回,他開了口。
“她冷。”
兩個字,把媒婆堵得翻不出話來。
我盯著他凍得通紅的耳廓,喉嚨裏那股酸脹再也忍不住。
那個說要八抬大轎娶我的人,從沒接住過我。
那個被人罵傻的人,一直在接我。
“阿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先說想娶我,這話還算數嗎?”
他手裏的柴刀柄一滑,落在泥地上。
火盆邊的人全安靜下來。
阿石看著我,半晌沒出聲。
我以為他怕了。
也是,我這雙腿爛成這樣,心也死過一回,嫁過去隻會拖累人。
話到嘴邊正要咽回去,阿石彎腰撿起柴刀,又把湯婆子往我懷裏推了推。
“算數。”
他嗓子發啞。
“我家房頂漏風,我明天補,漁網破了,今晚就織,你要嫁,我就娶。”
媒婆尖聲道:“阿音,你賭氣也看看時候!許大人回頭真來接你,哭都來不及!”
我轉頭看火盆。
沒有回頭了。
“哪天?”
阿石問。
“三天後。”
“成。”
他說完,背過身去。
耳朵紅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