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子平穩行駛了半個多小時,後備箱持續悶熱顛簸,我蜷在狹小的空間裏,後背被硬行李硌得發麻,整條腿僵得幾乎失去知覺。
我一遍遍在心裏默念,再忍忍,馬上就到,到家就解脫了,別吐出來。
三叔的聲音透過車廂傳下來,散漫又隨意。
“早起趕路,空腹跑這麼久,肚子扛不住了。前麵剛好有飯館,停下吃口飯再走。”
車子慢慢減速,靠邊停穩。
幾秒後,厚重的後備箱門被拉開。刺眼的白光猛地灌進來,我下意識眯緊雙眼,緩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適應光亮。
新鮮空氣湧過來,我撐著發麻的雙腿,一點點從後備箱挪出來。站直身子的瞬間,渾身骨頭哢哢作響,腰酸背痛,頭皮還殘留著密閉空間的悶脹感。
臭,想吐
我靠在車上,瞬間就懂了
故意遲到、明知道的超員、從頭到尾就沒有半點順路的意思。套路一環扣一環,根本就是等著宰我爸一頓。
我立馬聽見我爸立馬接話,語氣大方得很。
“行行行,餓了就吃,今天我請客,你們隨便點。”
我閉了閉眼,心裏又悶又無力。
我想開口喊住他,可我又轉念一想,他剛剛為了這點人情麵子,把親女兒塞進後備箱。現在好不容易有表現的機會,他怎麼可能聽得進去。
算了,他愛麵子,一輩子就這樣。我再多說,隻會換來一頓不懂事、小家子氣的訓斥。
三嫂抱著孩子走下來,臉上笑意盈盈,半點不客氣。
“那就不客氣啦,我們家兩個娃嘴刁,得挑點合口味的菜。”
我爸笑得愈發客氣。
“應該的應該的,出門在外,別委屈孩子。想吃什麼隨便點,不用省錢。”
一行人走進街邊的家常菜館。
落座之後,三嫂直接拿起菜單,翻頁速度很快,專挑價位高的硬菜、特色菜勾。葷素、飲料、小吃,一連點了七八樣,全程沒有半點猶豫,也沒有一句謙讓。
兩個小孩坐在椅子上吵吵鬧鬧,要飲料、要炸物。三嫂全都順著,一筆筆加在菜單裏。
三叔坐在一旁玩手機,全程不看菜單,不搭手,沉默等著吃。
我坐在最邊上,靜靜看著。
一桌菜很快擺滿桌麵,分量大,價位高,遠遠超出一頓普通便飯的標準。
我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。
這一桌飯錢,早就超過我們兩個人的高鐵票價了。
我當初拚死想省時間、省折騰、省委屈的兩百塊路費,他輕輕鬆鬆一頓飯,全搭進去,還要多貼不少。
我側頭看向我爸。
他拿起水杯喝水,眼神不停瞟向桌麵的菜色,眼角下意識抽了兩下。我看得出來,他心疼,他清楚這頓飯花得不值。
可他麵上半點不敢露。
當著三叔一家人的麵,他依舊端著大方的樣子,不停招呼他們動筷。
“吃,都吃,別客氣。路上辛苦,多吃點。”
沒人跟他客氣。
一家人低頭大口吃飯、夾菜、喝飲料,說說笑笑,理所當然享受著我爸的請客。從頭到尾,沒有一個人提一句分攤,沒有一句真心道謝。
我一口飯都吃不下去。
嘴裏犯惡心,心裏堵得厲害。
我反複勸自己忍,勸他年紀大、思想舊、好麵子改不掉。
可我看著眼前這一幕,還是控製不住的窩火。
他寧願花錢買別人一句客套的誇獎,寧願白白被人套路薅羊毛,寧願委屈自己女兒受罪,也要撐這虛無縹緲的人情臉麵。
一頓飯吃完,桌上剩了大半飯菜。
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過來。
我爸沒看金額,直接抬手接過來,掏出手機掃碼付款,動作幹脆利落。
付完錢,他長長舒了一口氣,臉上帶著幾分自我滿足的神色,像是終於把人情補齊了。
“吃飽了,歇兩分鐘,我們繼續趕路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平和,甚至還有點教育我的意味。
他把頭低下來偷偷和我說
“看見了沒有?做人處事,就要大方通透,別斤斤計較。親戚之間,吃虧是福,下次人家就記得我們的好了!”
我看著他,沉默著,一句話都不想辯解。
吃虧是福。
可從頭到尾,吃虧的隻有我們。
享福占便宜的,從來都是拿捏他的親戚。
吃完飯,一行人上車。
我照舊鑽進後備箱,車門一關,又是黑漆漆一片,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車開出去沒多久,三叔在前頭隨口說了一句。
“車沒多少油了,前麵加油站停下,加滿再走唄,哥你說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