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接下來的兩天,哈爾濱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雪。
我的右手關節開始鑽心地疼。
那種疼不是浮在表麵的,而是像有無數根冰針順著骨縫往裏紮。
前年那次凍傷留下了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。
每到下雪天,連拿杯水都會手抖。
今天是我複查的日子。
半個月前,言敘白親口答應過會陪我去。
早上八點,我坐在沙發上等他。
他換好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,站在玄關對著鏡子整理袖扣。
"走吧。"我站起身,拿起包。
他動作停住了。
"去哪?"
"去市一院,複查手。"
我看著他。
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。
"今天不行。意晚那邊出了點急事。"
"什麼急事?"
"主雕的底層燈帶排線被雪壓斷了,她一個人在現場處理不了,我得馬上過去定損。"
他一邊說一邊推開門。
"你那是老毛病了,自己打個車去吧。反正去了也是開點止痛藥。"
"你答應過今天陪我的。"
我的聲音不大,卻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異常清晰。
言敘白的腳步頓在門檻上。
他轉過頭,眼神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審視。
"慕雲舒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?"
"我是去搶修公共設施,不是去玩。意晚一個女孩子在雪地裏凍著,你非要在這時候跟我爭風吃醋?"
爭風吃醋。
原來我在他眼裏,痛到拿不住筷子的手,比不上鐘意晚在雪地裏等候的十幾分鐘。
"好。"我點了點頭。
"你去吧。"
他冷哼了一聲。
"卡裏有錢,你自己買點好藥。別總是一副我虧待了你的樣子。"
門重重地關上了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。
然後拿出手機,叫了一輛網約車。
市一院的風濕科擠滿了人。
我掛了專家號,在走廊裏等了兩個小時。
"慕雲舒!"
護士叫到我的名字。
我推開門走進去。
老專家看著我新拍的片子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"你是怎麼搞的?這骨關節的磨損程度,像個五十多歲的人!"
他放下片子,嚴肅地看著我。
"你是不是還在接觸冰涼的東西?"
"沒有了。"我輕聲說。
"必須絕對保暖!"老專家在病曆本上重重寫下幾個字。
"如果再惡化下去,你這隻手連拿筆寫字都困難。更別提做精細活了。"
"醫生。"我叫住他。
"如果我去熱帶城市生活,會不會好一點?"
老專家愣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。
"環境溫暖幹燥的話,對緩解症狀有很大幫助。但我還是建議你,遠離寒冷源頭。"
遠離寒冷源頭。
我謝過醫生,拿著厚厚一遝處方單走出醫院。
外麵雪停了。
哈爾濱的天空灰蒙蒙的,沒有一絲陽光。
我坐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,給夏清發了條消息。
"票改簽了沒?"
夏清秒回:"改好了,明天下午兩點的高鐵,直接去沈陽轉機飛三亞。"
"好。"
我收起手機,突然覺得心裏一陣輕鬆。
像是一塊壓了六年的冰,終於開始融化了。
回到家,我從儲藏室拖出三個大號黑色垃圾袋。
我開始清理這個房子裏屬於我的一切痕跡。
我買的情侶馬克杯,扔了。
我挑的米色亞麻窗簾,剪了。
我給他熬湯用的紫砂鍋,連同裏麵沒喝完的底料,一起扔進了垃圾袋。
最後,我走到書房。
書櫃最底層,有一個帶鎖的木盒。
裏麵裝的,是我這六年幫他做的所有設計草圖、采風筆記,以及我們為數不多的幾張合照。
我打開盒子。
最上麵一張照片,是六年前他拿到第一個小獎時,我們在路邊攤吃麻辣燙拍的。
照片裏的言敘白笑得很純粹,眼睛裏隻有我。
現在的他,眼睛裏隻有LED燈的折射率和鐘意晚的咳嗽。
我沒有撕照片。
我隻是平靜地把它們一張張放進碎紙機裏。
隨著機器嗡嗡作響,那些承載著我全部青春的畫麵,變成了細碎的紙條。
晚上九點,言敘白回來了。
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火鍋味。
"你今天沒做飯?"
他看著空無一物的餐桌,又看了看旁邊紮緊的三個黑色大垃圾袋。
"收拾這麼多垃圾幹什麼?"
"大掃除。"
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換鞋。
"你的手複查得怎麼樣?"
他難得主動問了一句。
"醫生說沒事,多喝熱水就行。"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"我就說你大驚小怪。明天我要去趟漠河采風,大概三天。你把家裏收拾幹淨點。"
他走到沙發邊,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精美的絲絨小盒。
"意晚今天非要拉著我去逛街,說是謝謝我幫她搶修燈帶。這是她幫你挑的禮物。"
他把盒子扔到我麵前的茶幾上。
"你平時不愛打扮,意晚說這條項鏈很配你。你別總對她有敵意,人家小姑娘很大度。"
我垂眸看著那個盒子。
沒有打開。
"她很大度。"我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"言敘白,你明天幾點的車?"
"下午兩點半。"他回答得有些漫不經心。
"知道了。"
我站起身,走回臥室。
"明天的衣服我放在床頭了。早點睡吧。"
這是我對他說的,最後一句關心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