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八零年夏,為期半年的文藝考核終於結束。
分配名單貼在公告欄前,宋顏留在首都文工團,風禾被派到邊疆文工團。
宋顏轉身敲開團長辦公室的門:“我申請和風禾調換分配。”
陳團長停下筆,目光審視:
“你千方百計嫁給霍首長,不就是因為怕吃苦,不想被調去邊疆。”
“現在又是鬧哪出?”
辦公室裏安靜一瞬,幾個幹事鄙夷的眼神落在宋顏身上。
“以前是我思想覺悟不夠高,”她平靜遞出申請表,“風禾同誌比我優秀,理應留下。”
陳團長皺眉,明顯有些不耐煩。
“行了我知道了,你回去等消息。”
宋顏禮貌道謝,門還沒關上,就聽見裏麵的議論。
“這就是那個逼婚霍首長的女兵?”
“可不是嘛,原本霍首長都打了報告要和林同誌在一起,結果這姑娘拿出兩家婚約,硬生生把人拆散。”
“組織上也是考慮到小夫妻新婚,才特批把她留下,讓風禾替她去邊疆,她倒好,現在裝起好人了……”
宋顏沒再聽,邁步朝練功房走。
風禾被一群人圍在中間,紮著一條麻花辮,天生笑眼讓人看不出情緒。
她一直這樣,哪怕當初被霍深拒絕,第二天也能如常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;
就像現在,明明是被搶了名額,還能反過來安慰別人,甚至看見宋顏的時候還能笑著打招呼。
可架不住有人憋不住火。
“風禾你就是脾氣太好,才讓某些人蹬鼻子上臉,又是搶人又是搶留團資格,真是丟我們文工團的臉。”
“不就是和霍首長一起長大嗎?真把自己當盤菜了。”
宋顏恍若未聞,徑直走到把杆前開始壓腿熱身,風涼話卻沒停止。
“有些人就是臉皮厚,被罵成這樣還好意思來練功,我要是她,指不定躲在哪裏哭呢!”
直到隊長來了,議論才結束。
但排練時,那些惡意化作各種小動作。
有人在她旋轉時不動聲色地擠過來,有人故意伸腳絆她……
好在宋顏也不慣著,裝作沒看見穩穩踩了上去,這些人才消停。
排練過半,有人敲門進來。
“陳團長需要兩個同誌,去給軍區來的領導介紹這次彙演的節目。”
隊長隨手一指:“風禾和宋顏。”
兩人來到禮堂,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霍深。
明明是同樣的製服,卻襯得他身姿清越,肩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風禾很健談,和宋顏的稍顯木訥不同,她總能帶動氣氛,而霍深也會恰到好處地給出一兩句回應。
兩人一來一往,默契十足。
以至於臨走時,老領導看著風禾,笑嗬嗬地對著霍深開口:
“這就是你愛人吧?和外界傳言不一樣啊,又大方又漂亮,和你很般配。”
現場一靜,知情人目光閃爍地看向宋顏。
她沉默地垂下眼,不打算糾正,也不覺得難堪,這樣的話她聽得太多了。
但霍深站起身,朝她走來:
“這位是我的愛人,當然,風禾同誌也非常優秀。”
宋顏愣了一瞬,而後心中輕笑。
是了,這就是霍深,把責任和感情分得清清楚楚。
哪怕喜歡的是風禾,可一旦娶了她,就會對她負責,給她體麵和尊重。
一如上一世。
父母犧牲後她被送到霍家,霍深握著她的手說以後我照顧你。
練功扭傷腳踝,也是他每天背她去醫務室換藥;
後來兩人慢慢長大,霍深進了軍校,她留在文工團。
見麵少了,他也依舊記得她愛吃的菜,知道她怕打雷,會提前打電話拜托室友照顧她。
但那時的她不懂,把他刻在骨子裏的教養和責任,當成了愛。
如果不是風禾出現,她會一直沉浸在這樣的幸福裏。
風禾活潑愛笑,所有人都喜歡。
她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問題,因為霍深並不在意風禾。
直到那次他難得來看演出。
以往他來看她,都是坐在最後一排,結束就走。
但那次,他去了後台,她本想迎上去,卻見他徑直走向風禾。
風禾說了句什麼,霍深居然笑了。
不是禮貌微笑,而是眼底帶光。
她站在原地,手裏的水被捏得變了形。
從那之後,她開始留意,越留意,心越涼。
霍深看風禾的眼神是不一樣的。
他會縱容風禾的任性,偶爾故意逗風禾生氣,主動關心風禾最近排了什麼節目……
而那些情緒生動,他從未在她麵前表露。
她開始慌了。
她開始失眠,練功時走神,看著兩人感情越來越深卻不知道能做什麼。
就在這時,她偶然得知,風禾接近霍深,隻是為了利用他的身份,洗白家裏人。
她終於如釋重負,她抓住了風禾的把柄。
如果霍深知道,他一定不會再喜歡風禾了。
他那麼驕傲清醒的人,怎麼會允許自己被利用。
所以她沒有猶豫,搶先一步和霍深結婚,動用關係把風禾調得遠遠的。
她想,隻要風禾走了,她也可以不告訴霍深真相,她隻是希望一切回到正軌而已。
可她沒想過風禾會死在邊疆。
消息傳來時,霍深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。
天亮時,他眼睛通紅卻依舊待她如初,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他會記得她喜歡吃什麼菜;
她發燒時,他會整夜守在床邊換毛巾;
她演出回來不管多晚都會去車站接;
雨天會傾斜大半把傘在她頭頂,自己半邊肩膀濕透……
甚至可以在她被綁架後,明知是陷阱,依然選擇單刀赴會,替她擋下致命的子彈。
彌留之際,他靠在她的懷裏,眼神卻落在虛空:
“風禾,我終於可以來找你了……”
隨後,那雙漸漸失去光澤的眼睛看向她,帶著懇求:
“我知道當初你是為了我好,可如果有下一世,不要插手我和她……”
宋顏這才明白,霍深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。
但他依舊喜歡風禾,哪怕她目的不純。
而自己的介入,卻讓他錯過了一生所愛,留下一世遺憾。
宋顏深吸一口氣,把自己從情緒中抽離,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兩人。
這一世,她會成全他們。
她會離開他的生活,把虧欠的都還清。
下一秒,隊長氣喘籲籲地跑過來,臉色煞白:
“你弟弟出了車禍,現在人在醫院搶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