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離開妖界數萬年,剛回來恰逢萬年一次的祖宴。
入席前,所有妖都要驗血脈。
輪到我時,血靈石隻亮了半盞,冷冰冰吐出四個字:
末等雜血。
滿殿妖族安靜一瞬,隨即有人笑出了聲。
坐在主位旁的九尾妖妃抬起眼,嫌惡地看著我:
“末等血脈,也配進祖宴?”
我還沒開口,她便抬手吩咐侍妖:
“把這低賤血脈,帶去殿外骨盆旁邊蹲著吃。”
侍妖立刻上前,伸手要推我。
我低頭看著殿門上那行舊訓,忽然笑了。
數萬年前我離開妖界時,親手刻下第一條妖律:
萬妖同席,不以血脈分尊卑。
......
侍妖的手伸過來時,我沒有躲。
他掌心帶著狐族特有的香氣,指甲修得尖長,落在我肩頭時,力道很重,像是平日裏推慣了低等小妖。
“走吧。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著一點憐憫,又帶著更多的不耐煩。
“妖妃娘娘開恩,隻讓你去殿外骨盆旁邊吃,沒把你扔出萬妖宮,已經是你的福氣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骨盆?”
侍妖皺眉,像是覺得我連這個都不懂,實在可笑。
“末等血脈用的食器。”
他指向殿外廊下。
那裏擺著幾隻白森森的盆,邊緣磨得發亮,不知用了多少年。
幾個兔妖、雀妖和草木化形的小妖正蹲在旁邊,他們低著頭,麵前沒有席,沒有案,隻有幾塊冷掉的肉骨和半碗渾酒。
我看了許久。
數萬年前,妖族還不是這樣。
那時候狼妖和雀妖同席,花妖與蛇妖共飲,哪怕剛化形的小妖,也能在祖宴上分到一杯新釀的靈露。
因為我立過規矩。
血脈有強弱,命卻無貴賤。
如今我才離開數萬年,萬妖宮的地磚還是舊的,殿梁上的祖紋也還在,可坐在裏麵的妖,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能坐下。
主位旁,九尾妖妃白扶鳶輕輕轉著酒盞。
她生得極美,眉心一枚狐火印,尾影在身後若隱若現。滿殿妖族望著她時,眼裏都有討好和畏懼。
她見我不動,笑了一聲。
“怎麼,還覺得委屈?”
我淡聲問:“祖宴什麼時候按血脈分席了?”
這句話一出,殿中又靜了一瞬。
隨即,笑聲更大。
坐在左側的金翅鵬少主拍案笑道:“她還問什麼時候?看來真是從哪個山溝裏來的野妖,連新妖律都沒聽過。”
旁邊的黑蛟族長老也冷笑:“血脈低,還敢質疑祖宴規矩,膽子倒是不低。”
白扶鳶放下酒盞,終於正眼看我。
“新妖律第一條,九族上席,百族中席,雜血與無名妖不得入殿。”
她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我抬頭,看向殿門。
殿門最上方掛著金匾,上麵新刻了八個字:
血脈為階,尊卑有序。
金漆很新,光刺得人眼疼。
而金匾下麵,舊石門上還有被遮住一半的刻痕。那是我當年親手留下的妖律,已經被朱砂和金葉糊得看不清。
我問:“誰改的?”
白扶鳶唇角微挑。
“自然是妖皇陛下與九族共議。”
她身後的侍妖立刻附和:“妖妃娘娘如今代掌祖宴,娘娘說你不能入席,你便不能入席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妖皇呢?”
殿中忽然安靜了些。
白扶鳶眼底掠過一絲不悅。
“陛下閉關養傷,妖界諸事暫由本宮處置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所以,是你改的。”
白扶鳶臉色一沉。
侍妖立刻喝道:“放肆!你一個末等雜血,也配質問妖妃娘娘?”
他說著,手上用力,要將我往外推。
我仍舊沒有動。
他推了一下,沒推動,臉色微微變了。
我低頭看向血靈石。
那塊石頭立在殿前,高有一丈,通體赤紅,妖族入宴時隻需滴一滴血,便能顯出血脈等級。
剛才我的血落上去,它隻亮了半盞,便判我末等雜血。
可我認得這塊石頭。
它原本不是驗貴賤的。
數萬年前,我從歸墟火脈裏取出它,是為了辨認混入妖界的噬魂魔種,防止外敵借妖身入境。
沒想到如今,它也成了壓人的東西。
白扶鳶見我盯著血靈石,似乎被逗樂了。
“怎麼,不服?”
她站起身,身後九尾虛影鋪開,滿殿妖氣都隨之一沉。
“那便再驗一次。”
侍妖立刻取來銀刀,扔到我腳邊。
“割深點。”
他輕蔑道:“免得又說血少,驗不準。”
我彎腰撿起銀刀。
殿中許多妖都伸長了脖子,等著看笑話。
殿外那些低等小妖也看著我,眼裏有害怕,也有一點極輕的期待。
我劃破指尖,將血滴在血靈石上。
血珠落下。
血靈石先是一顫,隨後光芒徹底熄滅。
一行黑字慢慢浮出:
無脈,無族,不入妖籍。
滿殿寂靜。
白扶鳶先是一愣,隨即笑出了聲。
“原來連末等都算不上。”
她眼中嫌惡更深。
“是個妖籍都沒有的野東西。”
侍妖立刻上前,一腳踹翻了殿外的一隻骨盆。
冷肉和渾酒灑了一地。
“娘娘,這樣的東西,骨盆也不配用。”
白扶鳶抬了抬下巴。
“那就讓她跪著吃地上的。”
我看著那攤渾酒,忽然笑了。
白扶鳶皺眉。
“你笑什麼?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我笑這石頭老了。”
“連主人都不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