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、
薑婉柔走了。
陸司珩坐在我家堂屋的長凳上,點了一支煙。
“說吧,你姐躲哪了。”
我沒回答。
我的目光穿過半掩的門,落在院子外麵那輛黑色邁巴赫上。
薑婉柔正懶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刷手機,麵色紅潤。
我姐呢?
我姐最後一次出現在我麵前,皮膚蠟黃,嘴唇灰白,眼窩深陷,像一具會呼吸的骷髏。
她被抽了三年血。
不是獻血那種抽法,是隔三差五就抽。
一次抽400cc。
護士說這樣會死人的,陸司珩說:
“她又沒什麼事,多喝點紅糖水就補回來了”。
薑婉柔每次發病,我姐就要被抽血。
薑婉柔腎功能不好了,我姐就要捐腎。
薑婉柔要骨髓移植了,我姐就要被關在地下室等著挨刀子。
我姐不是沒有反抗過。
她試過絕食。
三天沒吃東西,陸司珩把飯菜端到她麵前,說:
“你餓死了,你妹妹的大學學費誰出?”
我姐就吃了。
她試過報警。
警察來了,陸司珩拿出結婚證,說“家務事,兩口子吵架”,警察就走了。
她試過逃跑。
跑出去三百公裏,被抓回來,關在地下室關了七天。
七天裏,隻有薑婉柔來看過她。
薑婉柔端著一碗粥,輕聲細語地說:
“姐姐,你別怪司珩,他也是為了我才這樣的。你要怪就怪我吧。”
然後把粥潑在我姐臉上。
“燙嗎?對不起呀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姐跟我說這些的時候,沒有哭。
她隻是看著天花板,說:
“念念,我有時候想,要是我第一次跑就成功了,該多好。”
第一次跑是結婚第二年。
她翻牆摔斷了尾椎骨,爬了兩公裏到高速路口,被陸司珩的人追回去了。
第二次跑是捐腎之後。
她躺在病床上,麻藥還沒完全退,趁護士不注意,穿著病號服就往外跑。
被保安按在大廳裏,陸司珩趕過來,當著所有人的麵扇了她一巴掌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他說。
第三次跑,她成功了。
在地下室裏用碎碗片割了手腕,陸司珩慌了,送她去醫院。
她趁急診室忙亂,穿著拖鞋跑了。
坐了一整天大巴,下車的時候摔在泥水裏,腰上的引流管口裂開了,血和膿一起往外流。
我把她背到鎮衛生院,醫生掀開她衣服的時候,我吐了。
她腰側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,那是少了一顆腎的痕跡。
手術切口縫了又拆、拆了又縫,皮肉翻開著,能看到裏麵黃白色的筋膜。
皮膚發黑發硬,像一塊被反複紮爛的死肉。
我姐躺在病床上,跟我說:
“念念,別去找陸司珩。陸家你惹不起。你就當沒我這個姐。”
我說好。
三天後,她死了。
淩晨五點十七分,心電監護變成一條直線。
我跪在走廊裏,嚎啕大哭。
我把她埋在村後山坡的老槐樹底下。
棺材是老周叔找木匠現打的,鬆木板,沒上漆。
我姐穿著她最喜歡的碎花裙子躺在裏麵。
我把那條裙子翻出來的時候,發現領口有個洞。
她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了。
她的好衣服,都被薑婉柔要走了。
“姐姐這件大衣好好看,能不能借我穿穿?”
“姐姐這條項鏈好漂亮,司珩送的吧?真羨慕你。”
借了就不還了。
穿了就不脫了。
我姐什麼都不說。
她不敢說。
說了,陸司珩就說她小氣。
說了,薑婉柔就紅眼眶。
說了,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妒婦。
“沈念禾,我在問你話。”
陸司珩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“你姐到底在哪?”
他又問了一遍,語氣已經明顯不耐煩了。
“陸司珩,”我叫他的名字,“你愛過我姐嗎?”
這個問題讓他愣了一下。
他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你問這個幹什麼?”
“你回答我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把臉偏向一邊:
“愛過。但她變了。她變得善妒、刻薄、不可理喻。”
“她連阿柔一個病人都不放過,跑到病房裏去拔人家的輸液管。你覺得這樣的人,還值得愛嗎?”
我姐拔薑婉柔的輸液管?
我姐連雞都不敢殺,她會去拔一個人的輸液管?
我知道真相是什麼。
薑婉柔故意把自己的輸液速度調到最快,然後尖叫著喊護士,說我姐動了她的管子。
陸司珩衝進來的時候,薑婉柔縮在病床角落,眼淚汪汪地看著他,說:
“姐姐可能不是故意的......”
沒有監控。
沒有證人。
隻有薑婉柔的一張嘴和我姐的百口莫辯。
陸司珩信了。
從那以後,他再也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姐。
那種“我護著你”的眼神,變成了“我盯著你”。
“她沒有拔。”
我說。
陸司珩盯著我看了三秒鐘,然後笑了。
“你跟你姐一樣,滿嘴謊話。”
他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:
“我再給你一天時間。明天這個時候,我要見到沈清禾。不然——”
“你那個大學,你那個專業,你畢業後想進的那家單位,都是陸家的一句話。你懂嗎?”
我懂。
我姐也懂。
所以我姐每次被抽血、每次被摘腎,都咬著牙說“好”。
因為她怕我過不好。
陸司珩轉身走了,黑色邁巴赫揚起一片塵土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團塵土慢慢落下來,落在我的頭發上、肩膀上、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