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令儀撲到窗洞前,十指摳住鐵柵欄,指甲生生劈裂,血順著鐵鏽往下淌。
門外傳來謝景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,還有他淡漠的嗓音:“她在裝瘋賣傻,不用管。”
沈令儀抱著昏死的歲歲,跪在黴爛的稻草裏,仰頭看著倉庫頂那一方灰蒙蒙的天。
天亮了,倉庫裏卻依舊漆黑。
歲歲躺在沈令儀懷裏,額頭燙得嚇人,呼吸微弱得像一縷遊絲。
那道潰爛的傷口被黴灰一激,已經腫得麵目全非,連鼻梁都泛著不正常的青紫。
沈令儀用額頭抵著女兒的額頭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歲歲,醒醒,看看媽媽,撐住,外公來了,外公馬上就到。”
鐵門“嘩啦”一聲開了。
謝景和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程婉柔和兩個保衛科的人。
“把她帶出來。”謝景和指了指沈令儀,“婉柔說歲歲傷得重,讓廠裏衛生所的老劉看看,至於你......”他目光冷得像冰,“當眾給婉柔母子認錯,寫保證書,這事就算完。”
“認錯?”沈令儀抱緊歲歲,往後縮,“我有什麼錯,你女兒快死了,你女兒還被人往傷口上撒灰!”
“還嘴硬。”謝景和失去耐心,一揮手,兩個保衛科的人上前,粗暴地將歲歲從沈令儀懷裏拽出來。
歲歲被驚醒,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,隨即又昏死過去。
“歲歲!”沈令儀撲上去,被一人反手扭住胳膊,按在泥地裏。
她的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,看著程婉柔接過歲歲,假模假樣地驚呼:
“哎喲,這孩子怎麼爛成這樣,景和哥,快讓老劉看看吧,別真出了事。”
“能出什麼事。”謝景和轉身往外走,“一個丫頭片子,皮實。”
沈令儀被拖到院子裏,按跪在曬得滾燙的水泥地上。
鄰居們圍了一圈,指指點點,有人搖頭,有人竊笑。
她掙紮著抬頭,看見程婉柔把歲歲放在一張破藤椅上,孩子的小腦袋歪向一邊,手腕無力地垂著,那隻長命鎖在烈日下泛著暗淡的光。
“跪下。”謝景和站在她麵前,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,“給婉柔道歉,給豆豆道歉,你爹不是要來嗎?我等著。我倒要看看,一個西北窮種地的,怎麼讓我謝景和後悔。”
程婉柔抱著豆豆,在一旁輕聲勸:“令儀姐,你就服個軟吧,景和哥也是為你好,你這脾氣......”
“我沒有錯。”沈令儀咬著牙,滿嘴血腥味,“謝景和,你今日加在我和歲歲身上的,我爹會一筆一筆,替你討回來。”
“嗬。”謝景和嗤笑,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,“我再給你十分鐘,十分鐘後,你爹不來,你就跪著爬過去,給豆豆和婉柔擦鞋。”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日頭越來越毒,沈令儀跪在滾燙的地麵上,膝蓋燙得生疼,汗水混著血往下淌。
歲歲在藤椅上毫無聲息,像已經死了。
鄰居們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,有人搖頭說“這沈令儀真是瘋了”,有人誇“謝副廠長真是仁義,還給她機會”。
十分鐘到了,謝景和冷笑一聲,抬腳就要踹向沈令儀的肩膀。
遠處,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,由遠及近,碾過廠區滾燙的黃土地,揚起漫天塵土。
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急刹在院門口,車輪碾碎了地上的搪瓷盆碎片。
車門打開,先跳下來的是兩個穿嶄新正裝的年輕人,身姿筆挺,氣勢驚人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。
隨後,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跨下車,滿是威嚴,他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麵色鐵青。
那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,謝景和的直屬上級,王德厚。
中年男人的目光越過人群,一眼看見跪在地上的沈令儀,看見她滿臉的血痕和膝蓋上潰爛的傷口,還有她幹裂的嘴唇還在無聲地翕動。
然後,中年男人的視線落在破藤椅上,歲歲小小的身體歪在那裏,額頭上的爛肉翻卷著,混著黴灰和膿血,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,那隻小手還保持著伸向媽媽的姿勢。
中年男人的瞳孔驟然收縮,額角青筋暴起,他大步衝過來,全場死寂,沒人敢攔。
謝景和剛要開口喊“廠長”,中年男人已經飛起一腳,狠狠踹在他心口!
謝景和像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,砸翻了院角的煤球堆,白襯衫糊滿黑灰,嘴角瞬間滲出血絲。
他還沒爬起來,中年男人已經大步上前,靴子重重踩住他胸口,碾得他肋骨咯吱作響。
中年男人俯下身,眼底翻湧著殺意,聲若洪鐘,震得滿院死寂:
“誰讓沈令儀跪的,誰敢動我孫女,老子今天讓你知道,動我沈衛國的骨肉,是什麼下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