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爹戰死沙場那年,聖上憐我孤女無依,賜婚靖安侯裴鶴霖。
大婚當日,拜堂行至第二禮,司儀還未開口,裴鶴霖忽然按住我的肩膀。
"慢著。"
他讓人抬來一張長案,案上擺著兩盞孤燈,兩個陌生的牌位。
“崔氏夫婦於我有救命之恩,我早已認作義父義母。”
“你既嫁我為妻,自當隨我叩拜。”
“崔盈袖是他們唯一的女兒,如今孤苦無依,我不能不管。”
崔盈袖候在偏廳,聞聲便紅著眼眶進來了。
裴鶴霖望向她的眼神滿是柔情。
裴家族老齊齊起身。
"恩人之後,總不能流落街頭,殿下既為裴家婦,理當成全。"
我看著那兩塊牌位,又看看自己父親靈堂上至今未散的白幡。
然後我把蓋頭扯了下來,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那張長案上。
“是成全她入府?還是成全她做平妻?”
“聖上親口允諾,裴家若敢薄待我,我隨時可以進宮。”
“裴鶴霖,你是要我穿著嫁衣去麵聖,還是現在就給我個說法?”
......
“霍明綏,你莫要拿聖上來壓我!”
裴鶴霖麵色一僵,偽裝的儒雅瞬間撕裂了一條縫。
他猛地跨前一步,指著長案上那兩塊牌位,聲音裏透著惱怒。
“盈袖的父母為救我葬身火海,屍骨無存。”
“我不過是想給她一個安身立命的名分,你為何非要這般咄咄逼人?”
“名分?”
我冷笑一聲,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轉了一圈。
“我爹為大楚戍邊三十載,萬箭穿心死在漠北,連具全屍都沒留下。”
“聖上感念我霍家忠烈,才將我賜婚於你靖安侯府。”
“如今你要我這個將軍遺孤,在大婚之日,給兩個來路不明的牌位磕頭?”
“裴鶴霖,你究竟是想報恩,還是想折辱我霍家的風骨?”
大堂內瞬間死寂。
賓客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裴鶴霖身上,帶著幾分探究。
崔盈袖極為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微妙變化。
她身子猛地一顫,像是一片在風中搖曳的落葉。
“侯爺,您別說了......”
她眼眶通紅,死死咬著蒼白的嘴唇,聲音淒楚極了。
“都是盈袖的錯,是盈袖不該奢求太多。”
“霍姑娘乃是名門之後,盈袖不過是一介孤女,怎配與她平起平坐?”
“盈袖哪怕是給侯爺做個端茶倒水的通房丫頭,也是心甘情願的。”
她說著,竟雙膝一軟,直挺挺地朝著我的方向跪了下去。
額頭磕在青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這副做派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才是那個欺男霸女的惡霸。
裴鶴霖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。
他一把甩開喜綢,彎腰將崔盈袖緊緊摟在懷裏。
“盈袖,你這是做什麼!”
他轉過頭,用一種極其怨恨的眼神死死盯著我。
“霍明綏,你都看到了?”
“盈袖已經退讓至此,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!”
“她一個弱女子,無依無靠,我若是不給她一個平妻的身份,日後在這府裏還怎麼做人?”
我看著這對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的男女,隻覺得荒謬至極。
“退讓?”
我微微揚起下巴,冷眼看著裴鶴霖。
“靖安侯府的規矩,就是讓新郎官在拜堂之時,抱著別的女人互訴衷腸嗎?”
“你若真那麼心疼她,大可去向聖上請旨,退了這門婚事。”
“你敢嗎?”
裴鶴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自然不敢。
他靖安侯府這幾年日漸衰敗,若非借著娶我這個鎮國大將軍之女的勢頭,他連上朝站哪排都不知道。
裴家的大族老見狀,拄著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麵。
“霍丫頭,你這話就有些過了。”
大族老倚老賣老地昂起頭,滿臉都是對我的不加掩飾的挑剔。
“你雖是將門虎女,但如今鎮國將軍府已經隻剩你一個孤女。”
“你進了我裴家的門,就得守我裴家的規矩。”
“鶴霖重情重義,這是他做人的根本,你做正妻的,理當賢良淑德,大度容人。”
其餘的裴家親戚也紛紛跟著附和。
“就是啊,不過是個平妻,有什麼好鬧的。”
“這還沒過門呢,就端著架子,以後誰敢要這樣的主母?”
“鶴霖能在這時候還顧念著恩人的女兒,可見是個有擔當的好兒郎。”
輿論的風向瞬間被這群裴家人帶偏。
我看著他們那副醜陋的嘴臉,胸腔裏的冷意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這群吸血蟲,一邊貪圖著我爹用命換來的聖寵和嫁妝,一邊又要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。
“大度容人?”
我隨手撥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鐲,語氣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我霍家的規矩裏,隻有黑白分明,沒有藏汙納垢。”
“今日這堂,我不拜了。”
說罷,我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攔住她!”
裴鶴霖氣急敗壞地大吼一聲。
七八個裴家小廝立刻衝上前,死死擋住了正堂的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