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頒獎典禮當晚。
我沒有去家屬區,而是拿了工作人員的通行證,站在大禮堂最後排的陰影裏。
聚光燈彙聚在舞台中央。
大屏幕上,《光》的照片裏,沈星瑤在煙花中笑得肆意。
陸衍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,拿著獎杯走到麥克風前。
他從口袋裏拿出我幫他寫的稿子,念出了第一句。
“天文攝影,是追逐黑暗的苦行。
我們窮極一生,都在捕捉絕對的零光汙染......”
念到這裏,他停住了。
長達十秒的沉默後,陸衍當著全場幾千人的麵。
將我寫的那張手卡對折,收回了口袋。
“這份稿子寫得太過官方,此刻我想拋開文字,說說內心真實的想法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第二排的沈星瑤身上。
“熟悉我的人都知道,我有一個絕不妥協的鐵律,零光汙染。
為了這個規矩,我要求身邊的人連呼吸都不能打擾底片曝光。”
我站在最後一排。
聽著他親口陳述,這五年來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鎖。
“今天,很多人問我,為什麼放棄七十年才出現一次的彗星。”
他停頓了一秒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第二排那條米白色的裙子上。
“因為彗星走了還會回來。哪怕等七十年,它終究會再經過這片天空。”
“但有些人不是彗星。她是流星,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亮,更不知道她會不會再亮一次。”
“所以當她出現的那個瞬間,我關掉了所有設備,放棄了所有計劃,把整台相機、整個夜晚、整片天空,全部對準了她。”
他的聲音又輕了一點。
“在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。天上的星星是死的,走了幾百萬年才到地球,沒有一絲溫度。
而真正的光,是你在荒野中,轉頭就能感受到的溫度。”
他看著淚流滿麵的沈星瑤。
“所以,我心甘情願打破我堅守五年的鐵律。
因為所謂的光汙染,隻是因為光照錯了地方。
星瑤,謝謝你點亮了我的宇宙。”
雷鳴般的掌聲掀翻了禮堂。
沈星瑤捂著嘴,在全場的注視下站起身,朝台上跑去。
他用我五年絕對黑暗的獻祭,證明了他的鐵律。
然後用沈星瑤的一根煙花棒,證明了他的愛情。
我沒有等他們擁抱。
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,我轉身走出了禮堂。
打車回到那個住了五年的公寓。
將僅剩的行李箱推到門邊。
走到置物架前,拿出那三個洗得幹幹淨淨、透明得沒有一絲灰塵的玻璃瓶。
將這三個空瓶,整整齊齊地擺在他那台價值十五萬的相機旁邊。
沒有任何紙條,沒有任何留戀。
一千零九十六個死寂的夜晚,全倒空了。
我拉起行李箱,關上了這扇門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陸衍發來微信:
“慶功宴星瑤喝多了,我晚點回去。你先睡,不用留燈。”
我看著屏幕,將這張用了五年的電話卡拔出,折斷,扔進垃圾桶。
出租車在高架上疾馳。
城市的霓虹燈飛速倒退,到處都是耀眼的光汙染。
他說這座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,所以他必須遠行。
可他不知道,那個曾為了他收起所有鋒芒,隱入黑暗的星空攝影師,今夜已經徹底抹去了自己存在的痕跡。
陸衍,你的世界不再需要零光汙染了。
而我,要去拍回屬於我自己的浩瀚星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