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一點,店門被人從外麵砸得山響。
我沒睡,就坐在店裏的塑料凳上等著。
果然來了。
拉開卷閘門,錢浩站在外麵,穿著花襯衫,人字拖,臉上還帶著沒褪幹淨的度假氣息。
但眼神已經不是度假的眼神了。
"牧哥,你今天去稅務局了?"
他直接邁進來,掃了一眼桌上攤著的那遝納稅記錄。
臉色變了。
"你查這個幹什麼?"
我坐著沒動,看著他。
"錢浩,味源食品是個什麼公司?"
他愣了一秒,然後笑了。那種你太熟悉的笑——從小到大,他用這個笑糊弄過一百件事。
"哥,我不是跟你說過嘛,就是個走賬的殼公司。稅務那邊的數據你看不懂,裏麵很多是過賬的流水,不是真實營收......"
"三年八千三百萬,是過賬?"
他笑容僵了一瞬。
"那個......牧哥你聽我解釋——"
"你用我的配方做預製菜,賣到全國,產品叫'周記鹵味'。"
我的聲音很平,把今天查到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。
"你注冊公司掛我的名字當法人,實際控製人是你自己。"
"六年了,你每個月給我兩千塊'補貼',告訴我公司還在虧損。"
我站起來,跟他麵對麵。
"錢浩,你當我是什麼?"
他退了半步,臉上的表情來回變了好幾遍。
最後,他往後一靠,坐到對麵的凳子上,掏出一根煙點上。
深吸一口,吐出來。
"行,你都查到了,那我也不裝了。"
他抬眼看我,眼神裏沒有絲毫愧疚。
"牧哥,你覺得那些配方值多少錢?"
"你在這個城中村賣一碗麵十五塊,一天賣一百碗,一個月四萬五的流水,刨去房租人工材料,你一個月到手不到一萬塊。"
"同樣的配方,我拿去做成預製菜,鋪進全國三千家商超,一年能做三千多萬。"
他彈了彈煙灰,語氣像在教育人。
"配方是死的,運營是活的。沒有我,你那些方子就是個城中村小麵館的秘方,出了這條街沒人知道。"
"所以?"
"所以這錢,是我的本事賺的。不是你的配方賺的。"
他又吸了一口煙,抬起下巴。
"我每個月給你兩千,六年加起來也十四萬了。你的配方值不值這個價,你自己心裏清楚。"
我盯著他,攥緊了拳頭。
這個從小跟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人,此刻坐在我麵前,用五星級度假的語氣,告訴我——你的東西不值錢。
"你怕我查,連夜從三亞飛回來,"我說,"如果我的配方不值錢,你急什麼?"
他掐滅煙,站起來。
"牧哥,我急是因為你亂查會影響公司運營。我是為你好,你是法人,出了事你擔責。"
"威脅我?"
"不是威脅,是提醒。"他拍了拍我肩膀,"別折騰了。你就是個炒菜的,商業上的事你搞不明白。"
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"我把補貼給你漲到五千,行了吧?好好開你的店,別瞎想。"
卷閘門拉下來的聲音在巷子裏回蕩。
我站在原地,指節捏得咯咯響。
五千塊。
八千三百萬裏抽五千塊給我,還覺得是天大的恩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