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祠堂裏擺了十幾桌流水席,空氣中彌漫著艾草和雄黃的香氣。
主桌上,爺爺穿著暗紅色的唐裝,精神矍鑠。
看到林宇走過來,爺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欣慰,連忙招呼他在自己身邊坐下。
“小宇啊,平時工作忙,今天能來陪爺爺過個節,爺爺高興。”
林宇拉開椅子,從兜裏掏出一包消毒濕巾,當著全桌長輩的麵,把椅子、桌麵、甚至連碗筷都仔仔細細擦了三遍。
擦完後,他把黑乎乎的濕巾隨手扔在桌上,隻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,仿佛這裏有瘟疫。
同桌的舅舅臉色一沉,剛要發作,被爺爺用眼神製止了。
“來,小宇,嘗嘗你媽親手包的蛋黃肉粽,剛出鍋的。”爺爺笑眯眯地夾起一個剝好的粽子,放進林宇麵前的骨碟裏。
林宇嫌惡地看了一眼那個粽子,直接把骨碟推出去老遠。
“我不吃肥肉,看著就惡心。再說了,誰知道你們洗手沒洗手,全是細菌。”
爺爺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。
我實在忍無可忍,“砰”地一聲放下筷子。
“林宇,你夠了!這是我爺爺的壽宴,你不想吃可以不吃,沒人逼你,但你必須放尊重一點!”
林宇轉過頭,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我怎麼不尊重了?我能坐在這裏,呼吸著你們這兒劣質的空氣,就已經是對你們最大的恩賜了!”
“吉時到!敬雄黃,祈安康!”司儀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按照家族規矩,晚輩要喝下長輩賜的雄黃酒,寓意驅邪避災。
爺爺顫巍巍地站起身,端起兩杯雄黃酒,走到我和林宇麵前。
“婉婉,小宇,喝了這杯酒,以後平平安安,順順當當。”
我雙手接過一飲而盡。
爺爺把另一杯遞給林宇。
林宇不僅沒接,反而往後退了一大步,捂著鼻子,滿臉厭惡。
“這什麼鬼東西?黃澄澄的,一股尿騷味!你們這些封建迷信的鄉下人,是不是想毒死我?”
“林宇!”我厲聲喝道。
爺爺的手有些發抖,依然堅持把酒杯往前遞了遞:“小宇,這是規矩,抿一口就行......”
“別碰我!”
林宇猛地一揮手。
“啪啦!”
精致的白瓷酒杯被他一巴掌打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黃色的酒液濺了爺爺一身,染臟了他嶄新的唐裝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宇身上,帶著震驚和憤怒。
我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,理智徹底斷裂。
還沒等我發作,林宇已經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腕上的勞力士(那是我給他買的)。
“行了,流程也走完了,酒也敬了,該走了吧?”
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氣大得驚人,硬生生把我往外拖。
“蘇婉你別忘了,浩浩明天就要訂婚了!女方要的88萬彩禮,還有市中心那套大平層的過戶手續,你到現在還沒弄好!你還有心思在這裏搞這些封建迷信?”
我拚命掙紮:“你放開我!我爺爺還沒切蛋糕!”
“切什麼蛋糕!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子,過個生日有什麼好慶祝的!浩浩的終身大事才是正經事!”
他一路把我拖出祠堂。
跨出門檻的那一刻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爺爺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地上的碎瓷片,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我媽紅著眼圈,拚命朝我擺手,示意我快走,別惹事。
我的心,在這一刻,徹底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