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陸深南去南極三年,我每周整理一箱物資寄到補給站。
防凍麵霜、暖貼、他愛吃的凍幹牛肉,我按極地氣溫變化調整清單。
每次出發前我問能不能隨隊,他拿規定堵我:
"科考站不接待家屬,這是紀律。"
我說好,後來再沒提過。
直到補給站的老周發出一張合照,說恭喜隊長終於有人陪了。
照片裏,陸深南站在觀測站外麵,背後是整片極光。
他身邊站著個女生,穿著隊裏統一發的紅色衝鋒衣,笑得眼睛彎起來。
我認識她,科普博主,網名叫"小企鵝漫遊記"。
我翻了她最近三個月的視頻,每一條都拍在南極。
有一條的標題是:"科考隊隊長親自帶我看冰蓋日出。"
評論區有人問她怎麼進去的。
她回複:"隊長特批的科普合作名額哦。"
最新一條視頻的結尾,陸深南幫她扶住被風吹歪的三腳架。
畫外音是他的聲音,很輕很溫柔:
"別動,光線剛好,我幫你調。"
三年了,他跟我說話從來都是任務簡報的語氣。
我關掉手機,把打包了一半的物資箱重新拆開。
那些暖貼和牛肉幹,我自己也能用。
我給老周回了條消息:下一批物資不用寄了。
然後我打開電腦,搜索了北歐極光團的報名鏈接。
他的南極容不下家屬,那我就自己去看極光。
......
“夏時予,慕笙剛回國,她租的房子還沒到期退了,先在咱們家住幾天。”
陸深南推開門。
他一邊說話,一邊拎著一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走進來。
喬慕笙跟在他身後。
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我在視頻裏見過的紅色衝鋒衣。
“時予姐,打擾你了。陸隊非說外麵酒店不安全,硬要把我拉過來。”
她笑得眼睛彎彎的,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。
我關掉電腦屏幕上的北歐極光團報名頁麵。
轉頭看著他們。
陸深南把粉色行李箱放在客廳正中央。
然後熟練地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。
拆了包裝遞給她。
“換這雙,你那雙磨腳。”
那是我前天剛買的客用拖鞋,連我自己都還沒穿過。
我坐在沙發上沒動。
“她要住多久?”
陸深南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。
“等她新房子找好,估計半個月吧。”
“她有工資,極地中心也有合作酒店。”
“她是為了隊裏的科普項目才提前回國的。算是公派,住家裏方便我對接工作。”
他語氣公事公辦,仿佛在做一項任務簡報。
我看著他。
三年了。
他每次跟我說話都是這種語氣。
“科考站不接待家屬,這是紀律。”
這是他拒絕我隨隊時說的話。
現在,他卻把非家屬的科普博主帶回了我們的家。
“隨便吧。”
我收回視線,起身往臥室走。
“時予。”
他叫住我。
“幫慕笙把次臥收拾出來,換套幹淨的床品。她有點認床,要全棉的。”
我停下腳步。
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我不是保潔。”
陸深南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你今天怎麼回事?以前家裏來客人你不是挺熱情的嗎?”
“客人和外人,我還是分得清的。”
喬慕笙立刻拉住陸深南的袖子,輕輕晃了晃。
“陸隊,別因為我跟時予姐吵架。我還是去住酒店吧,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她說著就要去提行李箱。
陸深南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“別鬧,就在這住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。
“夏時予,慕笙在南極凍了三個月,身體還沒恢複。你別總因為一點小事斤斤計較。”
我斤斤計較。
我低頭笑了一下。
“行,你們自便。”
走進臥室。
我關上門。
外麵傳來他們刻意壓低的說話聲。
“時予姐是不是生我氣了?”
“沒有,她就是這脾氣,你別管她。”
“陸隊,你幫我把那個三腳架拿出來好不好?我想擦一下。”
“好,放哪了?”
“就在側麵那個袋子裏。”
聲音很輕很溫柔。
和我視頻裏聽到的畫外音一模一樣。
我拉開衣櫃。
把那些原本準備寄往南極的防凍麵霜和暖貼,全部塞進最底下的收納箱裏。
然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,攤開在地上。
距離我的北歐極光團出發,還有半個月。
剛好是喬慕笙說要搬走的期限。
我開始往箱子裏放衣服。
一件。
兩件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
陸深南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一個空水杯。
“家裏還有胃藥嗎?”
他目光掃過地上的行李箱,愣了一下。
“你拿箱子幹什麼?”
“換季,收拾一下衣服。”
我麵不改色地把兩件毛衣疊好放進去。
“慕笙胃病犯了,南極那邊飲食不規律落下的毛病。”
他說著,語氣裏透著心疼。
“你幫她煮碗熱湯麵吧,她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我停下手裏的動作。
“陸深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有胃病,三年了,你在南極犯過幾次?”
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。
“偶爾吧,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”
我關上箱子。
他不知道,因為我每周都按時寄去他常用的胃藥和養胃粉。
他的胃病這三年一次都沒犯過。
而他現在。
為了另一個女人的胃病,來指使我煮麵。
“胃藥在客廳電視櫃第二格。麵在廚房,自己去煮。”
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。
陸深南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夏時予,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漠?”
冷漠。
我看著他。
“你要我多熱情?她是你帶回來的人,不是我的。”
“她是我隊友!”
“隊友需要隊長親自帶回未婚妻的家裏照顧?”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。”
他猛地關上門。
隔著門板,我聽見他走到客廳。
“慕笙,她不舒服。我給你點個粥吧?”
“不用了陸隊,我不餓,你別麻煩了。”
“不行,你胃受不了。我看看附近有什麼外賣。”
我坐在地毯上。
看著手機裏剛剛收到的機票確認短信。
距離離開,還有十四天。
過了一會兒,廚房傳來叮當亂響的聲音。
陸深南親自下廚了。
他一個連蔥蒜都分不清的人,居然為了喬慕笙進了廚房。
我推開門走出去倒水。
剛好看到他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放在餐桌上。
麵上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。
喬慕笙坐在桌邊,雙手捧著臉。
滿眼星星。
“謝謝陸隊,你居然還會做飯啊。”
“隨便弄的,趁熱吃。”
他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麵,順手替她遞過筷子。
我拿著水杯從他們身邊走過。
陸深南看到了我。
“鍋裏還有,你自己去盛。”
“不用了,我嫌腥。”
我接完水,徑直走回臥室。
背後傳來喬慕笙小心翼翼的聲音。
“陸隊,我是不是真的給你添麻煩了?”
“沒有,快吃。”
我關上門。
把那些聲音徹底隔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