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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落懸崖不再春霜落懸崖不再春
千年智者燈小姐 著

4

“站住。”

我的聲音嘶啞。

護衛沒理我,徑直走到案台前,開始翻找。

映瑤跟在後麵,步子不急不緩,裙擺上沾著幾點暗紅。

不知道是昨夜她自己弄出來的血還是阿雀的。

“姐姐別緊張。”她笑眯眯地看著我,“裴郎說偏院不安全,讓我來幫你收拾收拾。”

我撐著桌沿站起來,後背被打得青紫,骨頭生疼。

“映瑤,你到底想要什麼?”

“我想要什麼?”她歪頭想了想,“我想要的,姐姐都已經給過我了呀。老公給了,房子給了,下人也處理了。”

她從護衛手裏接過翻出來的東西,低頭看了一眼。

笑容收了一下,接著迅速舒展開。

那是一卷發黃的絹帛。

我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。

絹帛是父親臨終前藏在牌位暗格裏的,上麵是他親筆寫下的申辯書,詳細記錄了當年貪墨案的始末。

誰偽造了賬目,誰收買了證人,誰在禦前做了偽證,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。

八年了。

我嫁給裴寂,忍他的寒酸,替他鋪路,容他的冷淡。

我指望這卷絹帛。

等他入了中樞,等他有了權柄,我就能替父親翻案。

這是我活著的最後一個理由。

映瑤將絹帛展開看了幾行,嘖了一聲。

“姐姐,你還留著這種東西呢?太傅貪墨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了。”

“把它還給我。”

我朝她走了一步。

映瑤後退兩步,退到了火盆旁邊。

她舉著絹帛,對著火盆的方向晃了晃。

“姐姐,你說我要是手滑了怎麼辦?就像那天碎玉一樣,我手一直不太穩。”

“映瑤!”

我撲過去,手指剛碰到絹帛的邊角,她鬆了手。

絹帛落進火盆。

火燒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。

八年的等待,父親用血淚寫下的清白,在我麵前很快化成了灰燼。

映瑤往後一仰,額頭撞在案角上,血順著眉骨淌下來。

她尖叫著,聲音大得整個偏院都在震。

裴寂衝進來的時候,看到的是滿地的狼藉。

映瑤額頭流著血倒在地上哭,我跪在火盆前,手伸在灰燼裏,指尖全是燒焦的痕跡。

“她打我!裴郎,她又要害我。”

我抬頭看向裴寂。

“她燒了我父親的東西。”

“裴寂,那是我父親的絕筆,能證明他是被冤枉的。”

裴寂沒有聽。

他蹲下身查看映瑤的傷口,動作很輕,站起來看向我的時候卻是厭惡的表情。

“你父親貪贓枉法死有餘辜。”

一巴掌扇過來。

我踉蹌著撞倒了身後的屏風,碎木紮進了小臂,血滲了出來。

我的耳朵嗡嗡作響,半邊臉火辣辣地疼。

裴寂站在我麵前,居高臨下。

“你護著這醃臢東西,跟你父親一樣惡毒。”

我低頭看著火盆。

灰燼裏連一丁點完整的字跡都沒留下。

胸腔裏有什麼東西猛地翻湧上來,我彎下腰,吐出一大口血。

那口血澆滅了火盆裏最後一點火星。

映瑤的哭聲還在繼續,裴寂抱著她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夜深了。

我一個人躺在偏院的地上。

後背的傷口滲著血,和地麵黏在一起。

我想起父親臨終交代,阿霜,爹的清白就交給你了。

想起阿雀臨死前的眼神。

想起那枚碎成三瓣的玉玦。

還有那碗我仰頭喝下的避子湯。

大雪紛飛。

我穿上了那件被血浸透的紅嫁衣,赤著腳走進了雪地裏。

雪很白。

我的腳印很紅。

從首輔府後門到京郊墜鷹崖,一共七裏路。

每一步都在雪上留下刺目的紅。

“阿霜。”

裴寂的聲音從崖下傳上來,他是尋著雪地裏那些血腳印追來的。

可能是跑的太急,朝服都沒換,額頭磕破了一塊,血和汗混在一起,整個人狼狽不堪。

“你下來!”

“阿霜,你先下來,什麼都好商量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風大得站不穩,但我的頭比過去八年裏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
“裴寂。”

“這八年,我用一腔心血養出了一頭瞎眼的狼。”

“我變賣嫁妝替你鋪路,你說是我逼婚。我陪嫁的丫鬟被你活活打死,你說是因果報應。我父親含冤而終的證據被你親眼看著燒成灰,你對我說死有餘辜。”

裴寂往崖邊靠近了一步。

我往後退了半步。

他的身體僵住。

“你那荒唐的前世記憶,不過是你為了擺脫靠我起家的自卑,找的一個可笑借口。”

“裴寂,你從來就不想還我父親的公道。你隻是需要一個體麵的理由,去親近一個不會讓你覺得欠了什麼的女人。”

“阿霜,不是的。”

“我不欠映瑤的,我也不欠你,我隻當這八年喂了狗。”

裴寂連滾帶爬地往崖頂衝。

但來不及了。

我轉過身,朝著懸崖下的深淵,張開了手。

風灌進衣袖的瞬間,我聽見了他的嘶吼。

“阿霜不要!”

然後是一聲布帛撕裂的響動。

他撲在崖邊,手裏攥著一片被扯下來的紅色衣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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