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搬去偏院那天,我隻帶了兩箱東西。
一箱是換洗衣物,另一箱是父親的牌位和那三瓣碎玉。
阿雀替我扛著箱子,一路上都沒吭聲。
她是我的陪嫁丫鬟,冰湖那年是她把我從水裏拖上來的,手指凍得脫了一層皮。
穿過抄手遊廊時,迎麵碰上了裴寂。
看到我手裏的箱子,他頓了一步。嘴角動了動,卻什麼也沒說。
“你在偏院靜思己過也是好的。”
他丟下這一句,徑自走了。
阿雀終於忍不住了,壓著聲音罵起來。
“靜思己過?小姐替他熬了八年,他倒好,趕小姐去住破屋子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。”
“夠了。”
我打斷她。“把東西搬進去,別讓人看笑話。”
偏院比我想的更差。
牆角返潮,被褥摸上去發黏,窗紙有三處破洞,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黴味。
阿雀忙前忙後地擦桌子鋪床,我把父親的牌位安置在靠北的案台上,碎玉放在牌位前。
傍晚的時候,我聽見正院傳來絲竹笑聲。
映瑤在設宴。
三日後,京中崔家設春宴,請了各府女眷。
映瑤頂著平妻的名頭坐在主位旁邊,穿得隆重。
頭上戴著赤金步搖,那步搖的款式,我認得,是裴寂升遷時宮裏賞下來的。
原本該在我妝奩裏的東西。
我坐在末席,沒吭聲。
映瑤卻不打算放過我。
她端著酒盞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讓在座的人都能聽見。
“諸位姐姐有所不知,在我跟裴郎的那一世,律法管這種事叫'破壞他人家庭'。”
她抿了一口酒,語氣惋惜。
“阿霜姐姐當年手段確實厲害,生生把我逼得抑鬱而終。你們不懂什麼叫抑鬱吧?就是活著比死了還難受。”
在座的命婦有幾個麵露疑惑,不知道什麼叫抑鬱。
但這不妨礙她們交頭接耳地看我。
吏部侍郎夫人低聲道:“當年霽安太傅的嫡女嫁入裴家,可是明媒正娶的。再說太傅在世時,裴家還是寒門。”
“太傅?”映瑤笑了一聲,“太傅貪墨案都過了幾年了,諸位還替他說話呢?”
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來。
我的手指攥住了裙擺。
父親的貪墨案是冤枉的。
他是被人設局陷害,含冤而終。
我嫁給裴寂的原因之一,就是他答應我,等他入了中樞,一定替父親翻案。
可此刻,我死去的父親,正被映瑤拿來當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“姐姐別生氣嘛。”映瑤對上我的目光,歪了歪頭,“我隻是實話實說。”
我沒有在宴席上發作。
我放下筷子,起身離席。
廊下,裴寂不知何時來了。
看到我走出來,他上前一步。
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是來找我的,心口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“阿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當年逼婚確實不光彩,映瑤說得雖難聽,到底也是實話。”
他皺著眉,像是對我的離席感到不滿。
“你連這點肚量都沒了?”
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了。
我沒有回頭,邁步走進了雨裏。
回到偏院時,渾身已經濕透了。
我換了衣服,在父親的牌位前坐了一整夜。
沒掉一滴眼淚。
半夜,阿雀悄悄推門進來,手裏端著一盅薑湯。
“小姐,這是放在院門外的,不知道誰送的,還溫著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盅湯,沒碰。
“倒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