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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申請人陳曉,對被申請人提交的工資明細表有何異議?”
仲裁庭上,我旁邊空著一個位置,因為我請不起律師。
“有異議。”
我把打印好的銀行流水推過去。
“被申請人的工資明細表顯示每月支付了加班補貼三千二百元,但我的銀行流水裏從未有過這筆入賬。”
張律師翻了翻銀行流水,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“仲裁員,關於這一點我方做如下說明。”
“申請人所謂的未收到加班補貼,是因為申請人並沒有按照公司流程提交過加班申請。”
“什麼加班申請?”
“公司彈性工作製管理辦法第十三條明確規定,員工如需計入加班時間須提交申請並經直屬領導審批。”
張律師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材料。
“申請人半年工作期間,係統中的加班申請記錄為零。”
“因為從沒人跟我說過需要在係統上提交申請。”
“不知道不等於不存在,管理製度在入職當天已通過郵件發送至全體員工。”
“仲裁員,這是申請人的簽收記錄。”
又一份紙被推到仲裁員麵前,上麵確實有我的電子簽名。
“此外,申請人提交的聊天截圖我方已申請真實性鑒定,鑒定結果出來之前不應采信。”
我握筆的手已經愈發的緊。
“仲裁員,我方還有一位證人需要陳述。”
門推開了,趙明走了進來。
“趙明先生,請陳述公司彈性工作製的實際執行情況。”
趙明緊了緊拳頭然後開口。
“公司的彈性工作製......是自願參與的。”
每個字都像硬擠出來的。
“那領導在夜間聯係員工的情況頻不頻繁?”
“偶爾。”
“不算頻繁。”
我死死盯著他。
他終於抬了一下眼,目光擦過我又迅速垂回去。
“你說不頻繁?”
我沒忍住。
“申請人,請注意發言秩序。”
仲裁員說。
張律師不緊不慢翻出又一遝表格。
“仲裁員,根據彈性工作製管理規定,申請人下班打卡表中的時間較晚屬於員工自主安排。”
“自主安排?”
我徹底按不住了。
“淩晨兩點四十七分,周國良發消息讓我半小時之內把方案改完發給他,說改不完今晚別睡了也是自主安排?”
“申請人主張的微信記錄真實性有待鑒定,剛才已經說過了。”
張律師麵不改色。
散會的時候,周國良站在仲裁庭門口的走廊上。
“年輕人嘛,格局小一點可以理解。吃過虧就長記性了。”
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,聽見背後又加了一句。
“小陳,想通了隨時給林姐打電話,門永遠為你敞開。”
我走後,趙明的電話來了。
“曉姐。”
“你說完了?”
“對不起。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周國良說如果不按他寫的稿子念,就讓林姐以曠工為由開除我。我......”
“不用跟我解釋。”
我掛了電話,可沒多久又接到一個。
“陳曉女士?我是派出所的民警,需要您來一趟做個筆錄。”
愣了兩秒。
“筆錄?什麼筆錄?”
“周國良先生報案稱您在互聯網上散布不實信息並以此進行敲詐勒索,請明天下午兩點來一趟。”
掛了電話在出租屋的沙發上坐了很久。
手機又響了,是我媽。
“曉曉,你是不是在外麵惹事了?”
“媽,我沒惹事。”
“那你們公司的人怎麼打電話到家裏來了?說你在網上造謠被告了,還說警察要找你!”
我攥緊手機。
“媽,是前公司的事,在走正常法律程序——”
“什麼法律程序!好好上著班非要跟老板鬧,鬧完了還上網罵人家。你看王阿姨家閨女在銀行被領導罵了多少次,人家說辭就辭了嗎?”
“媽——”
“你趕緊給人家道個歉,該賠錢賠錢,別把事鬧大了好不?”
“不是我的錯憑什麼道歉?”
“你跟媽強什麼強!那個什麼林姐打來的時候說得客客氣氣的,說公司願意給你台階下,你配合一下就什麼事都沒有了——”
“配合什麼?發公開道歉說我造謠了?”
“道個歉不會少塊肉!你工作丟了找不到新的了不說,你還得賠人家五十萬。你哪來的五十萬?你爸媽一輩子的存款加起來都沒有五十萬!”
我媽哭了。
然後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粗嗓門的聲音。
“讓她自己看著辦吧,不聽話就別回這個家!”
晚上七點,林敏的微信電話來了。
“親,聽說你今天接到派出所電話了?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“我肯定知道呀,周總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“如果我不呢?”
“親,我知道你脾氣倔,但脾氣不能當飯吃。”
“林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們給我媽打電話了。”
“嗯,我們覺得長輩出麵勸一勸你可能更聽得進去。”
“你在我媽麵前說了什麼?”
“就是把情況說明了一下嘛,也是為你好——”
“你把一個五十八歲有高血壓的老太太嚇哭了,你管這叫為我好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。
“親,給你的時間不多了,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她掛了。
出租屋裏坐了不知道多久,我燈都沒記得開。
手機屏幕亮了又滅,全是謾罵和威脅的信息。
我漫無目的地翻著,直到翻到了一封去年十二月的郵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