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2

第二天早飯時，我看到爺爺奶奶和繼平叔叔看我的眼神有點複雜。

我聽到奶奶很小聲地對爺爺和叔叔說：“小孩子才多大點，瘦成那樣，身上都是傷，也是個可憐孩子，她能暫時陪著清荷也好......”

叔叔沒說話，隻是又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和昨天有點不一樣了，好像少了一點疑惑，多了一點別的什麼。

吃完早飯媽媽帶我去坐秋千。

陽光照在身上，天空是冬天裏少見的藍色。

我抬起頭，看到媽媽站在我身後，笑得很開心。

秋千蕩到最高點的時候，那一瞬間，我幾乎要喊出來了。

我想喊“媽媽”，我好想好想喊。

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裏。

秋千蕩回來，我閉上嘴。

我不是朵朵，她也不是我的媽媽。

我不能喊。

我把那兩個字，和心裏那股又酸又脹的熱氣，一起咽了回去。

隻能在心裏，偷偷地，一遍一遍地叫。

從那以後，爺爺奶奶和叔叔看我的時間多了。

有時會問我一些話，比如“幾歲了”、“以前在家吃什麼”。

我小心地回答，不敢多說。

我知道他們對我好。

但我更知道，我是暫時在這裏的。

我是因為媽媽病了，才被誤認成朵朵，才被帶回來的。

我每天都怕，怕媽媽突然認出我不是朵朵，怕他們把我送走。

所以我更乖，吃飯不灑一粒米，起床自己疊被子，看到奶奶拿東西就跑去幫忙，雖然我個子小，拿不穩。

那天，媽媽在廚房燒水。

水壺嗚嗚地響。

她站在灶台前，看著跳躍的火苗，眼神有點發直，嘴裏喃喃地念著：“朵朵該喝藥了，不怕苦，媽媽給你糖......”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心裏一緊。

她又犯病了，這幾天她有時會這樣，突然對著空氣說話，叫朵朵，說一些奇怪的事。

水開了，壺嘴噴出白色的蒸汽。

媽媽像是沒看見，伸手就去拿那個滾燙的水壺柄。

“媽媽！”我尖叫出聲，那兩個字第一次衝出了喉嚨。

我衝過去，用盡全身力氣撞開她的腿。

她踉蹌了一下，水壺被打翻了，滾燙的開水潑出來，大部分澆在了我的胳膊和腿上。

鑽心的疼。

我摔在地上，疼得眼前發黑，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，哭都哭不出來。

媽媽被我撞得清醒過來，看到地上的我，她臉上瞬間沒了血色。

“朵朵！”她撲過來，想碰我又不敢碰，眼淚嘩啦啦地流，“朵朵！你怎麼樣？啊？別怕，媽媽在這兒！媽媽在這兒！”

爺爺奶奶和爸爸聽到聲音衝進來，看到這場麵，立刻抱起我衝向醫院。

醫院裏，消毒水的氣味很刺鼻。

醫生給我處理燙傷的地方，很疼，我咬著嘴唇沒哭出聲。

媽媽一直握著我沒受傷的那隻手，她的手冰涼，抖得厲害，眼淚就沒停過。

處理好傷口，包紮好，醫生說了注意事項。

爺爺看著我，歎了口氣，摸了摸我的頭。

“好孩子，疼壞了吧？你怎麼自己就衝上去了？”

我手上、腿上纏著紗布，動一下都疼。

我小聲說：“我不想讓她受傷。”

我看著媽媽蒼白的臉，又說：“水很燙，燙到她會很疼。”

媽媽聽到我的話，一把抱住我，哭得更大聲了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
“我的孩子......我的好孩子......”

爺爺別過臉，擦了擦眼角。

從醫院回家的路上，奶奶一直輕輕摟著我。

回到家，繼平叔叔把我抱到沙發上，給我背後墊了軟墊。

爺爺奶奶坐在旁邊，媽媽挨著我，眼睛還是紅的。

奶奶看著我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以後，就叫奶奶，知道嗎？”

她又指了指爺爺和繼平叔叔，“叫爺爺，叫爸爸。”

最後，她看著媽媽，聲音更柔了，“她就是你媽媽。”

我愣住了，看著他們。

爺爺對我點點頭，爸爸也看著我，眼神很溫和。

媽媽把我摟得更緊，親了親我的頭發。

“我......”我張了張嘴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。

我使勁點頭，用力到傷口都疼了。

“奶奶，”我小聲叫，然後又轉向爺爺和爸爸，“爺爺，爸爸。”

最後，我看著緊緊抱著我的女人。

我吸了吸鼻子，用盡全身的勇氣和力氣，很小聲，但很清晰地叫了一聲：

“媽媽。”

媽媽“哎”地答應了一聲，聲音又哽咽了，但臉上是帶著淚的笑容。

她一遍遍摸著我的頭，我的臉，“媽媽在，媽媽在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睡在媽媽身邊，身上還有些疼，但心裏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，熱熱的，脹脹的。

爸爸說，以後這裏就是我的家。

我以為，我真的要有家了。

一個不會打我罵我，會給我紮辮子，會因為我受傷而哭，會讓我叫媽媽的家。

直到一天下午大門忽然傳來了哐哐哐的砸門聲。

我們都嚇了一跳。

緊接著，一道尖銳到我死都不會忘記的聲音，穿透門板刺了進來——

“童童！童童你出來！我知道你在裏麵！死丫頭，快給老娘滾出來！”

是媽......是我親媽的聲音。

“躲什麼躲！養你這麼大，翅膀硬了是吧？跟外人跑了？快開門！接你回家！”

我的血好像一下子涼了。

剛剛心裏那些熱熱的東西，瞬間凍成了冰疙瘩。

我僵在那裏，手從媽媽溫暖的手心裏滑落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