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媽讓我帶妹妹去商場買過年新衣服。
“牽好她的手,不許鬆開。”
到三樓的時候,我的腦子突然開始疼了。
緩過神後,我環顧四周,不記得為什麼我會在這裏。
手機響了:“朵朵有沒有挑中喜歡的衣服呀?”
“朵朵……是誰?”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,然後尖叫。
媽趕到商場,直接上來給我一巴掌。
“你故意的對不對!你就是嫉妒我疼她!”
我倒在地上。
隻感覺頭好疼,好疼。
麵前的這張臉,忽然變得好陌生。
“阿姨……你是誰啊?”
01
麵前的女人僵住了,眼睛死死瞪著我。
“你說什麼?”
她氣的聲音打顫。
“我……我不認識你,你放開我,好疼。”
我往後縮,但手腕被她攥得生疼。
“疼?你還知道疼?”她突然冷笑,“朵朵現在不知道在哪兒,她會不疼?她會不怕?你還在這裏給我裝瘋賣傻!”
“這位女士,請您冷靜一點!”
商場的保安試圖拉開她。
“冷靜?你讓我怎麼冷靜!我小女兒丟了,大女兒站在這裏問我是誰!她就是故意的,她就是嫉妒我疼妹妹,存心報複我!”
她指著我的鼻尖。
“林月初,你把朵朵藏哪兒了?今天要是找不到朵朵,我就打死你這個畜生!”
我腦子裏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攪動,疼得我眼前發黑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朵朵是誰……”
她後退一步,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厭惡。
“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東西,早知道你有病,我就不該生你!”
我被送進救護車時,還能聽見她的嘶吼。
“別被她騙了!她最會演戲了!一做錯事就裝傻!”
到了醫院,我的還是不停在抖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那個阿姨為什麼會打我……”
醫生歎了口氣,在本子上記著什麼。
“那不是阿姨,那是你媽媽,薑敏。”
媽媽?這個詞讓我有點反胃。
房門被撞開,一個中年男人衝了進來。
“月初!你沒事吧?”
他抓著我的肩膀。
“你是?”
男人的臉瞬間慘白。
“我是爸爸啊……你連爸爸也不記得了?”
我茫然地搖頭。
這時,門外傳來薑敏狂喜的尖叫聲。
“找到了?在派出所?好好好,我馬上過去!”
爸爸鬆了口氣。
“太好了,朵朵找到了。”
“朵朵是誰?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薑敏走進房間,瞥了我一眼。
“林月初,你最好祈禱朵朵沒出事,否則,我跟你沒完。”
02
爸爸歎了口氣,拉起我的手。
“走吧月初,咱們去接妹妹。”
派出所裏,暖氣開得很足,我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薑敏抱著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,哭得泣不成聲。
“朵朵,媽媽的小寶貝,嚇壞了吧?”
女孩生得粉雕玉琢,此時正縮在薑敏懷裏,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。
爸爸推了推我:“月初,快,去跟妹妹道個歉。”
我不知道為什麼,但還是走了過去,看著女孩。
“妹妹,對不起。”
朵朵眨了眨眼,突然往薑敏懷裏縮了縮。
“媽媽,她是誰啊?為什麼要叫我妹妹?”
整個大廳瞬間安靜。
薑敏摟著朵朵。
“朵朵不怕,這不是阿姨,這是你姐姐。”
“一個……腦子壞掉了的姐姐。”
爸爸的臉色難看極了:“薑敏,孩子麵前,你胡說什麼!”
“我胡說?要不是她,朵朵會走丟?”
薑敏抱著朵朵站起身,路過我身邊時,故意撞了一下我。
“走,朵朵,咱們回家吃好吃的,不理她們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們親昵的樣子,心裏空落落的。
回家的路上,薑敏一直拉著朵朵說話,笑聲不斷。
“朵朵今天想吃什麼?媽媽給你做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呀好呀,還要草莓蛋糕!”
我坐在後排,像個多餘的擺件。
“月初,想吃什麼跟爸說。”爸爸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我還沒開口,薑敏就冷哼一聲。
“吃什麼?她連自己的親媽和妹妹都記不住,還有臉要吃的?”
車廂裏再次陷入死寂。
回到家,薑敏忙前忙後給朵朵張羅,我成了空氣。
爸爸把我帶進我的小房間,書桌上放著我們的全家福。
照片裏的那個薑敏,笑得那麼溫柔,手還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可現在的她,看我的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嫌惡。
我拉開抽屜,裏麵有一個上了鎖的日記本。
我找了很久,在床底的縫隙裏摸到了鑰匙。
翻開第一頁,是我的筆跡。
“媽媽叫薑敏,爸爸叫林建軍,妹妹叫朵朵。”
“不要忘記她們,千萬不要。”
我一頁頁往後翻,每一頁都寫著同樣的話。
直到最後一頁,筆跡變得淩亂且急促。
“我忘記她們的速度越來越快了。”
“她們在商量把我送走。”
“誰能救救我?”
我心裏猛地一縮。
房門“砰”的一聲被推開,薑敏站在門口。
“出來吃飯,別在那兒裝神弄鬼。”
餐桌上,糖醋排骨的香味很濃,可薑敏隻往朵朵碗裏夾。
“多吃點。”
朵朵看了我一眼,小聲說:“姐姐也吃。”
薑敏語氣生硬。
“她不餓。”
爸爸低聲怒道。
“薑敏,你夠了!”
“我夠了?林建軍,我已經聯係好療養院了,明天就把她送走。”
薑敏指著我,眼神裏全是決絕。
“我不能讓朵朵活在危險裏!誰知道她下次會把朵朵藏哪?”
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。
“……你真的不要我了?”
薑敏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。
“是你先不要這個家的,林月初。”
03
薑敏的話像冰渣子,紮得我心口生疼。
爸爸坐在對麵,低著頭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隻是記不住……”
“記不住?那你怎麼記得吃飯?你怎麼記得上廁所?”
薑敏把碗重重一摔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你就是嫉妒朵朵比你聰明,比你受寵!”
朵朵坐在一旁,被嚇得哇哇大哭。
“媽媽別生氣,朵朵聽話……”
薑敏立刻溫柔地把朵朵摟進懷裏。
“寶貝不哭,媽媽明天就把那個掃把星送走,以後家裏隻有咱們自己人。”
原來在媽媽心裏,早就沒了我的位置。
第二天一早,薑敏就拿了一個行李箱來。
“把東西都塞進去,要是有落下的我全部給你丟掉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粗暴地拉開我的衣櫃。
“這件,這件,還有這件,都帶走。”
全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。
而那些顏色鮮豔、麵料柔軟的新衣服,她連碰都沒碰。
“那件粉色的羽絨服……”我還沒說完。
那是去年我生日,爸爸背著媽媽偷偷給我買的。
“那是朵朵的!”薑敏猛地轉頭,眼神凶狠,“你都多大了,還好意思跟妹妹搶衣服穿?”
“可那是爸爸買給我的……”
“我說那是朵朵的,就是朵朵的!”
她一把把那件羽絨服,塞進了朵朵的櫃子裏。
爸爸站在門口,欲言又止,最後隻是頹然地歎了口氣。
“月初,聽話,去療養院住幾天,等病好了爸就接你回來。”
連三歲小孩都不會信的話。
我拎著輕飄飄的行李箱,跟著他們下了樓。
小區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,車身上印著“安康療養院”。
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下來,麵無表情地接過箱子。
“林月初是吧?上車。”
我回頭看向薑敏,她正抱著朵朵,站在陽光下,溫馨的像一幅油畫。
而我,是畫外的汙漬。
“我走了。”
薑敏沒說話,隻是把頭埋在朵朵的肩膀上。
“姐姐再見!”朵朵揮著小手,笑得天真爛漫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,我看到薑敏釋然的笑。
療養院在郊區,四周全是高牆和鐵絲網。
我的房間很小,隻有一張床和一個鐵櫃子。
每天除了吃藥,就是對著白牆發呆。
護士每天都會問我同樣的問題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林月初。”
“你媽媽叫什麼?”
“薑敏。”
“你妹妹叫什麼?”
“林朵朵。”
我拚命地記,拚命地背,生怕再把她們忘掉。
可每次發病後,腦子裏還是會變得一片空白。
半個月後,爸爸來看我了。
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,眼眶青黑。
“月初,在這兒習慣嗎?”
我點點頭:“挺好的,有飯吃,有覺睡。”
爸爸眼眶紅了,從懷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。
“這是你媽讓我帶給你的。”
我拆開一看,是朵朵的畫。
畫裏有爸爸,有媽媽,有朵朵,還有一隻小狗。
沒有我。
“你媽說,朵朵現在可乖了,學習也進步了。”
爸爸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裏的事,像在提醒我,沒有我的家,過得有多幸福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
爸爸眼神躲閃。
“再等等,月初,等你病好了……”
“我的病永遠好不了怎麼辦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爸爸捂著臉,在病房裏失聲痛哭。
走的時候,他留下了那個日記本。
“月初,記不住的時候,就看看這個。”
我打開日記本,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新字。
“林月初,你沒有家了。”
04
我在日記本上寫下這句話時,微微發抖。
療養院的日子枯燥得像一潭死水。
唯一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,就是每天醒來確認一遍家人的名字和外貌。
可隨著時間的推移,薑敏和朵朵的樣子在我腦海裏越來越模糊。
我盯著全家福看,試圖把她們的眉眼刻進骨子裏。
這天下午,療養院裏突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護士長神色慌張地推開門:“林月初,你家裏出事了,快跟我走!”
我腦子突然又開始疼了。
趕到醫院時,走廊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。
薑敏癱坐在地上,頭發亂得像雜草,衣服上全是血跡。
“朵朵……我的朵朵……”
她看到我出現,猛地衝了過來。
“林月初!是不是你!是不是你在咒她!”
她死死掐住我的肩膀,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出什麼事了?”我被她晃得頭暈眼花。
“朵朵出車禍了!”
薑敏聲音淒厲。
“都是因為你!要不是你上次把她丟在那兒,她怎麼會跑出去找姐姐?”
我愣住了。
朵朵……跑出去找姐姐?
手術室的燈滅了,醫生走出來,神色凝重。
“命保住了,但失血過多,需要緊急輸血。”
“抽我的!我是她媽!”薑敏挽起袖子。
“您的血型不匹配。”醫生搖搖頭,“還有其他家屬嗎?”
薑敏愣住了,隨後猛地轉頭看向我。
“月初!你跟朵朵是一個血型!”
她撲過來,抓著我的手往抽血室拽。
“快!救救你妹妹!媽求你了,月初!”
我看著她卑微祈求的樣子,心裏泛起一陣陣酸楚。
原來,隻有在需要我的時候,她才知道是她的女兒。
長長的針頭刺進血管,殷紅的血順著管子流進血袋。
我感覺身體一點點變冷,意識也開始模糊。
“多抽點,隻要能救朵朵,把她的血抽幹都行。”
薑敏在旁邊催促著醫生,眼神始終盯著那個血袋。
我閉上眼睛,眼角滑過一滴淚。
再次醒來時,我躺在病床上,手腳冰涼。
薑敏守在隔壁床的朵朵身邊,正溫柔地給她擦臉。
“朵朵乖,媽媽在呢,不怕了。”
她聽見我這邊的動靜,頭也不回地說了句。
“醒了就自己喝點水,別在那兒躺著。”
我撐著身體坐起來,嗓子幹得冒煙。
“媽,朵朵沒事了吧?”
薑敏冷哼一聲:“托你的福,還沒死。”
她轉過頭,眼神複雜地看著我。
“醫生說,朵朵醒了之後可能會有後遺症,你以後得寸步不離地守著她。”
“守著她?”
“對,這是你欠她的。”
薑敏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林月初,你的命是用來給她還債的,記住了嗎?”
我看著她冰冷的臉,腦子又開始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