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太後壽宴前一天。
蘇婉的寢宮裏,太醫跪了一地。
蘇婉雙手抱頭靠在床頭,麵無血色,冷汗涔涔。
“腦子裏什麼都沒有......什麼都沒有......”
她喃喃自語,眼神渙散,嘴唇幹裂起皮。
這七天來,她一直在等。
等我腦子裏出現那首《壽世賦》。
可腦中隻有嗡鳴,偶爾閃過幾個字句,卻怎麼也拚不成詩。
皇上推門進來,見她如此,眉頭緊鎖。
“明天就是太後壽宴。”
“外邦使節全部到齊,朕已在百官麵前誇下海口,說我大淵出了一位才女。”
“蘇婉,你若是明天開不了口,丟的就不是你一個人的臉,而是朕的臉,是大淵的臉。”
蘇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伸手去拽皇上的袖子:“陛下,臣妾......臣妾真的......”
皇上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:“朕不想聽廢話。”
“明天,你必須開口。”
他轉身便走,龍袍下擺從蘇婉指尖滑過,她沒能抓住。
壽宴當天。
天還沒亮,整座皇宮已是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
清晨起,各國使節的馬車便駛入宮門。
文武百官身著朝服,齊聚太極殿。
太後鳳冠霞帔,端坐高台之上,滿麵紅光。
我被兩個太監架著胳膊,從那間關了七天的空屋子裏拖了出來。
七天水米未進,我瘦得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被拖出來時頭發散亂,衣衫褶皺。
太監將我押到太極殿最角落的位置,按著我的肩膀跪下。
“許昭儀,陛下有旨,今日你在此觀禮。”
“若蘇才人順利作出《壽世賦》,便證明你並未施巫蠱,既往不咎。”
“若蘇才人作不出來......”太監壓低聲音,“許家滿門,今夜便要押往寧古塔。”
我跪在金磚上,垂著頭,一言不發。
殿上絲竹悅耳,群臣觥籌交錯。
半個時辰後,禮樂聲停。
太後放下酒杯,笑著開口:“哀家聽聞,我大淵出了一位才女,詩賦雙絕。”
“今日哀家生辰,可否請這位才女,賦詩一首,為哀家賀壽?”
全場一靜,所有目光都彙向殿中那條鋪著紅毯的通道。
蘇婉出現了。
她身著雲錦宮裝,頭戴鳳釵步搖,盛裝而來。
她邁著小碎步走向大殿中央,承受著所有人的注視。
走到正中,她停下,向太後行了一個大禮。
起身時,她袖中的十指死死絞在一起,指節發白。
她笑著,但嘴角在微微顫抖,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懼。
因為直到此刻,她腦中依舊一片空白。
一個外邦使節忽然開口:“久聞大淵文風鼎盛,今日一見,不過如此。”
“這位才女,怕不是個啞巴吧?”
哄堂大笑。
太後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龍椅上,皇上攥緊扶手,指節泛白。
他盯著蘇婉,目光漸冷。
“蘇才人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大殿。
“開口。”
蘇婉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
汗水從她額頭滲出,浸透了脂粉,在臉上留下斑駁的痕跡。
太後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。
全場噤聲。
“怎麼?哀家的壽宴,就是讓你站在這裏發呆的?”
蘇婉的膝蓋一軟,幾乎要跪下去。
就在這時。
一段文字猛地湧入她腦海。
嗡鳴聲驟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首辭藻華麗、氣勢磅礴的清晰長賦。
蘇婉的瞳孔猛地一縮,然後放大。
狂喜從她眼底炸開。
她的嘴角抑製不住地揚起,弧度越來越大。
她贏了。
許昭儀終究還是怕了。
怕許家滿門流放,怕九族被誅,乖乖地把詩送到了她的腦子裏。
開篇的辭藻精妙,氣韻磅礴,遠勝從前任何一首。
這是許昭儀用盡才華寫下的投降書。
蘇婉挺直脊背,下巴微抬,氣度陡然一變。
她轉過頭,目光越過滿朝文武,落在殿角陰影裏。
那裏跪著許昭儀。
蘇婉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。
陰影中,我抬起頭。
迎上蘇婉的目光。
我沒有躲避,也沒有憤怒。
我隻是看著她,嘴角也勾起一個極輕、極冷的弧度。
蘇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但她很快收回目光,重新麵向太後與滿朝文武。
許昭儀的掙紮,不重要了。
她已經贏了。
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彙聚在蘇婉一人身上。
太後屏住了呼吸。
皇上微微前傾了身體。
文武百官停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各國使節收起笑容,注視著殿中的女子。
鐘鼓樓上,編鐘齊鳴。
禮樂聲起。
蘇婉揚起臉龐,雙臂微展。
她深吸一口氣,胸腔充盈。
喉頭微動,紅唇輕啟。
在這萬眾矚目的皇家大殿上,她用此生最自信的聲音,張開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