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第二天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來。

我睡到日上三竿，是被裴煜的腳步聲吵醒的。

他氣勢洶洶地闖進來，官服都沒來得及換，劈頭蓋臉地質問我為什麼沒去小廚房熬藥膳，婆母咳了一夜。

我慢慢坐起來，理了理散亂的頭發。

我沒接他的話，而是從床頭拿過賬簿和庫房的銅鑰匙，雙手捧著遞到他麵前。

“這是家裏全部的賬本和庫房鑰匙，請夫君轉交給表妹吧。”

裴煜愣住了。

他低頭看著我手裏的東西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
“你......”他的聲音發抖，“你說什麼？”

“你不是想讓表妹學管家嗎，我想了一下，表妹這麼好學，一定能應付得來的。”

他死死盯著我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
似乎沒想到，我竟然是來真的。

管家權不是小事。

在京城官宦人家，正妻的體麵有一半就體現在管家權上。

我把管家權交出去，就是主動放棄這個家女主人的位置。

裴煜一把奪過我手裏的賬簿和鑰匙，冷笑著說：“你以為離了你，這個家就轉不動了？既然你想歇，那就讓嬌嬌管！”

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冷下來。

然後我換了一身幹淨衣裳，推門走出去。

陽光很好，秋高氣爽。

我走到後花園的小亭子裏坐下，讓素心泡了一壺新茶，又去書房拿了一本裴煜珍藏的孤本古籍。

那是裴煜花大價錢從江南淘來的宋版書，平時寶貝得跟什麼似的，連翻頁都要先淨手。

我把書隨手放在石桌上，茶壺底子在封皮上印了一圈水漬。

我一邊喝茶一邊翻看，有頁被茶水濺濕了，我順手撕下來揉成一團丟掉。

曾經我把這些書當寶貝，因為那是裴煜喜歡的東西。

可現在我看著那團廢紙，心裏沒有一絲波瀾。

我坐在亭子裏看秋景，忽然覺得這是十年來過得最舒心的日子。

林嬌嬌上位不到三天，裴家就開始亂套。

她看不懂賬本，滿紙的數目字對她來說跟天書一樣。

管事的去找林嬌嬌支銀子，林嬌嬌說要買燕窩、要做新衣裳，管事的說賬上沒錢，她就摔茶碗，說下人欺負她。

廚房的燕窩斷了，婆母的藥膳也沒人熬了，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，把林嬌嬌叫去罵了一頓，林嬌嬌哭著跑了。

裴煜下了朝回家，院子裏亂糟糟的，下人三三兩兩聚在廊下閑聊。

灶房飄出一股焦糊味。

他叫來管家質問，管家苦著臉說表小姐把丫鬟調去給她梳頭了，灶房的人又被老太太叫去燉湯了，實在抽不出人。

管家又委婉地說，以前我奶管家時精打細算，不該花的錢絕不亂花，如今表小姐不太懂這些，大家花錢就沒個數了。

裴煜把賬本摔在桌上，揉著眉心，忽然站起身朝我的院子走來。

他走到院門口時，我正在院子裏曬太陽。

裴煜在門縫後麵站了很久，沒有進來。

我餘光瞥見了他的一片衣角，但沒有轉頭。

他最後還是走了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他在想我不過是在賭氣，過幾天就好了。

納妾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，我親手挑的。

納妾禮辦得很寒酸，我隻象征性地擺了三四桌酒席，請了些無關緊要的遠親。

林嬌嬌從早上起來就開始哭，說自己命苦，做妾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。

裴煜被她鬧得焦頭爛額，好不容易把人哄住。

林嬌嬌給婆母磕了三個頭，給裴煜磕了三個頭，就算禮成了。

林嬌嬌磕完頭站起來，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，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風光的一天居然寒酸成這樣，張嘴又要哭。

就在這時候，我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遞到裴煜麵前。

“夫君，今日是納妾之喜，妾身也有一份賀禮送上。”

裴煜低頭看著那張紙，瞳孔猛地一縮。

上麵寫著：沈寧與裴煜自願和離，兩不相幹，各生歡喜。沈寧帶走全部嫁妝及陪嫁鋪子的所有收益，裴家現有的一切財產與沈寧無關。

“你......”他的手開始發抖，“你這是什麼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