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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山的金光依舊晃眼。
我站在大雄寶殿中央,頭上的金箍勒得腦門生疼。唐僧——如今該叫旃檀功德佛了——正站在如來座下左側,眉眼低垂,手中撚著佛珠。八戒挺著肚子,封了淨壇使者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沙僧靜立一旁,八寶金身羅漢的袈裟披在身上,襯得那張原本凶悍的臉竟有幾分寶相莊嚴。
“孫悟空,”如來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,帶著一種奇異的嗡鳴,“汝保唐僧西行,曆經九九八十一難,功德圓滿。今封汝為鬥戰勝佛,享靈山香火,受三界供奉。”
殿上眾佛齊聲誦念:“南無鬥戰勝佛——”
我抓耳撓腮,等那儀式性的誦念聲歇了,一個箭步竄到唐僧麵前:“師父!師父!快,快給俺老孫把這勞什子去了!”
唐僧抬起眼,那雙曾經溫和慈悲的眸子裏,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晦暗。他雙手合十,聲音平穩:“悟空,這緊箍咒原是為你頑劣難馴所設。如今你既已成佛,自當解脫。”
他說著,嘴唇微動,念起了解除的咒文。
我滿心期待地等著頭頂一鬆。
沒有。
金箍依舊箍在頭上,冰涼,堅硬,甚至比往常箍得更緊了些。
“師父?”我愣住,“你再念念?”
唐僧又念了一遍,語速加快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金箍紋絲不動。
殿上的氣氛忽然變得詭異。那些原本含笑望著我的佛陀們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觀音垂眸,文殊側目,普賢撚指的手停在半空。隻有如來,依舊端坐蓮台,臉上掛著那抹萬年不變的笑意——可那笑意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“鬥戰勝佛,”如來開口,聲音裏帶著一種黏膩的溫柔,“你性子急,佛心未定。這金箍雖是約束,亦是護持。不如留在靈山,潛心修行一段時日,待你佛性穩固,金箍自會脫落。”
我的火眼金睛猛地一睜。
就在那一瞬,我看到了。
如來周身那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深處,一縷縷極其細微、幾乎與佛光融為一體的黑色絲線,正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動。不止如來,殿上大半佛陀,那些金光背後,都藏著同樣的黑氣!
“放屁!”我暴跳起來,金箍棒瞬間在手,“俺老孫不幹了!這佛俺也不當了!把金箍給俺摘了,俺回俺的花果山!”
“潑猴!”如來麵上笑意未減,聲音卻陡然轉冷,“靈山豈是你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之地?”
他大手一揮。
不是當年五行山鎮壓的那種磅礴偉力,而是一股陰柔黏稠的暗勁,裹挾著金黑交織的詭異氣息,瞬間將我籠罩。我揮棒要打,那氣息卻如同泥沼,金箍棒砸進去,力道被層層消解。
“你師徒四人,皆去後山靜心殿,好生修行。”如來聲音淡漠,“何時悟了,何時出來。”
眼前一花,我已不在大殿。
身邊是同樣一臉茫然的唐僧、八戒和沙僧。我們站在一座偏僻的佛殿前,殿門緊閉,周遭寂靜得可怕,連鳥鳴蟲嘶都聽不見半分。
“這......這是怎生回事?”八戒嘟囔,“說好的淨壇使者可以四處享受供奉呢?”
唐僧閉目不語,手中佛珠撚得飛快。
沙僧默默走到殿門前,推了推。門紋絲不動,上麵隱隱有符文流轉。
我猛地抬頭,望向靈山主峰的方向,那裏佛光衝天,祥雲繚繞。可在我眼中,那璀璨之下,是無盡的黑色暗流在湧動。
“師兄,”沙僧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,“佛祖既已吩咐,我們便在此修行吧。總有出去的一天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沙僧的臉色平靜,可他那雙眼睛裏,瞳孔深處,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黑芒,一閃而逝。
心頭寒意驟起。
這靈山,這西天,這我拚死護衛取來的真經之地......到底藏著什麼?
我拔下一根毫毛,輕輕一吹。
一隻小小的飛蛾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外漸濃的暮色之中。
而我本尊,則盤膝坐下,閉上了眼睛。
金箍在頭上隱隱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