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五點,婆婆準時在客廳把砧板剁得震天響。
我剛滿月的女兒被嚇得驚厥大哭,老公衝出去讓她小點聲。
婆婆立馬紅了眼眶,把菜刀一摔開始抹眼淚。
“你們一句想吃餃子,我起早貪黑的忙叨,現在又嫌我吵了?”
“老天爺啊!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都被嫌棄,過兩年攤了幹脆等死算了。”
第二天,我媽來看我,給她買了件兩千塊的羊絨衫。
她當著親戚的麵,把羊絨衫剪成抹布去擦地。
“我們鄉下人命賤,穿不慣這種好東西,還是當牛做馬適合我。”
看著親戚們指責我不孝的眼神,我笑了。
既然她這麼愛當牛做馬,那我就成全她。
1.
“表姑,您這話說的,我哪敢嫌棄我媽啊。”
我端起青瓷茶杯,撇了撇浮沫。
親戚們擠在我家客廳那套米白色的真皮沙發上。
沙發扶手上還搭著那件被剪成碎條的兩千塊羊絨衫。
表姑磕著瓜子,瓜子皮直接吐在地毯上。
“林雲舒,不是長輩說你,你婆婆大老遠從鄉下來伺候你們,你還給她甩臉子?”
“就是,兩千塊錢的衣服,我們鄉下人哪配穿?你婆婆這是節約!”
婆婆坐在茶幾旁邊的小塑料馬紮上。
她佝僂著背,用粗糙的手背抹著眼淚。
“別說了,都是我這個當婆婆的沒用。”
“我隻配當牛做馬,喝西北風。”
我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媽,既然您這麼喜歡當牛做馬,在家裏擦地實在屈才了。”
我從包裏抽出一份文件,拍在茶幾上。
“我給您在西郊包了十畝荒地。”
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表姑連瓜子都忘了磕。
婆婆愣愣地看著那份蓋著紅章的合同。
“你......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我把筆遞到她麵前。
“您不是總說城裏太閑,閑得骨頭疼嗎。”
“這十畝地,純天然無汙染,連根草都沒拔過。”
“您想怎麼種怎麼種,想怎麼起早貪黑就怎麼起早貪黑。”
老公陳鋒站在一旁,嘴唇動了動,但沒出聲。
婆婆紅著眼眶,看了看親戚們。
表姑幹咳兩聲:“林雲舒,你這不是胡鬧嗎,哪有讓婆婆去種地的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表姑,我媽剛還說她骨頭硬,就愛幹農活。”
“難道她剛才是在演戲,故意博同情?”
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。
“誰演戲了。種地就種地,我幹了一輩子農活,還怕這個。”
“明天我就去下地,不用你們管。”
親戚們麵麵相覷,灰溜溜地走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客廳裏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。
我推開房門。
婆婆正拿著一把大剪刀,哢嚓哢嚓地剪著沙發上的真皮坐墊。
陳鋒頂著黑眼圈衝出來。
“媽,你幹什麼。這沙發三萬多。”
婆婆頭也不抬。
“我去種地得裝種子啊,家裏連個麻袋都沒有。”
“這皮子結實,縫一縫正好能裝幾十斤複合肥。”
陳鋒氣得直喘粗氣。
我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讓她剪。”
婆婆動作一頓,似乎沒想到我會縱容。
她咬了咬牙,剪得更起勁了。
沒過一會兒,她又進了我的衣帽間。
出來的時候,頭上包著我那條限量版的愛馬仕真絲方巾。
“這破布透氣,戴著下地防曬。”
陳鋒忍無可忍,一拳砸在門框上。
“媽,你到底有完沒完。”
婆婆立馬往地上一坐,雙手拍著大腿。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啊,兒子嫌棄親娘了。”
“我這不是為了給你們省錢嗎,自己去種菜給你們吃,你們還這麼糟踐我。”
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我走到她麵前,遞給她一把車鑰匙。
“媽,光有頭巾不夠。”
“那輛奔馳大G底盤高,您開去拉化肥正好。”
婆婆愣在原地,眼淚掛在布滿皺紋的臉上。
她沒接鑰匙。
“媽,您手裏拿的什麼?”我看向她另一隻手。
婆婆把一盒極品藏紅花倒進塑料盆裏。
“這草根子看著不錯,我拿去地裏種種看能不能活。”
陳鋒眼珠子都紅了。
“那是林雲舒客戶送的藏紅花,一克好幾百。”
婆婆手一哆嗦,藏紅花撒了一地。
她立刻趴在地上,用手去劃拉。
“我不知道啊,我就是個沒見識的鄉下老婆子。”
“我這就撿起來給你們泡水喝,我不怕臟,我喝。”
她抓起一把混著灰塵的藏紅花就往嘴裏塞。
我走過去,一腳踩在塑料盆邊緣。
“媽,不用撿了。”
“既然您覺得這草根子好,我再給您訂十盒,您全帶去地裏當肥料。”
婆婆嚼著滿嘴的泥沙,愣愣地看著我。
“媽,車鑰匙拿好,明天早上五點,我準時送您去西郊。”
2.
第二天,婆婆沒有去西郊。
她聲稱要先在家裏“育苗”。
我下班回家,剛出電梯就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。
推開門,客廳裏堆著十幾個黑色的蛇皮袋。
黃褐色的汁液從袋子底部滲出來,流得滿地都是。
陳鋒正戴著兩層口罩,拿著拖把瘋狂清理。
“這都是些什麼東西。”我捂住鼻子。
婆婆從陽台探出頭,手裏還拿著一把鐵鍬。
“兒媳婦回來了。這是我托隔壁村老王運來的純正農家肥。”
“那十畝地太遠了,我尋思先在陽台把菜苗育好再移栽過去。”
她一鏟子下去,一股更濃烈的發酵臭味衝天而起。
我剛滿月的女兒在臥室裏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我衝進臥室。
女兒的小臉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疹子。
空氣裏的細菌和粉塵已經嚴重影響了她的呼吸道。
陳鋒扔下拖把,衝到陽台一把奪過鐵鍬。
“你是不是瘋了。在二十樓的大平層裏漚大糞。”
婆婆被推得一個踉蹌,撞在玻璃門上。
她順勢滑坐在地,開始幹嚎。
“我造了什麼孽啊,辛辛苦苦給你們種綠色蔬菜,反倒成了罪人。”
“你們城裏人吃那些打農藥的菜吃習慣了,根本不識好歹。”
她一邊哭,一邊抓起一把帶著臭味的泥土往自己臉上抹。
“我不活了,我這就從這二十樓跳下去,給你們騰地方。”
她作勢要往陽台護欄上爬。
陳鋒嚇得臉色慘白,趕緊上去抱住她的腰。
“媽,你別衝動,我沒趕你走。”
婆婆死死扒著欄杆,半個身子懸在外麵。
“那你給不給我漚肥。給不給我種菜。”
陳鋒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“種,你愛怎麼種怎麼種。”
婆婆這才滿意地滑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轉身去衣櫃裏拿女兒的衣服,準備去醫院。
拉開衣櫃門,我愣住了。
裏麵空空蕩蕩。
我那幾件準備下周參加行業峰會的高定禮服全都不見了。
我走到陽台。
幾件被剪得麵目全非的絲綢布料,正被幾根竹竿撐著,搭在那些惡臭的肥料袋上。
“媽,我的衣服呢。”
婆婆理直氣壯地指了指那些布架子。
“這幾天太陽毒,我怕把菜籽曬死,就找了幾塊破布搭個防曬網。”
“我看你那些衣服薄飄飄的,正好透氣。”
陳鋒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兩眼一黑。
“那幾件衣服加起來十幾萬。”
婆婆滿不在乎地撇撇嘴。
“十幾萬能當飯吃嗎。等我的菜種出來,能賣好幾百呢。”
我沒有發火。
我拿出手機,拍了幾張照片。
然後抱著女兒,頭也不回地走出門。
“陳鋒,把家裏的門窗都封死。”
“既然媽喜歡這個味道,就讓她在裏麵好好聞個夠。”
“沒有我的允許,誰也不準給她開窗戶。”
3.
女兒在醫院住了三天。
醫生說是嚴重的過敏性哮喘。
陳鋒在病房外蹲了一夜,頭發抓得像個雞窩。
我結完賬回到家。
剛走到門口,就聽到裏麵傳來震耳欲聾的二人轉音樂。
推開門,客廳裏烏煙瘴氣。
四個陌生的男人光著膀子,坐在我的真皮殘骸沙發上打撲克。
地上全是煙頭和啤酒罐。
兩個七八歲的熊孩子拿著記號筆,在我的白牆上畫王八。
婆婆端著一盤切好的進口網紋瓜從廚房出來。
“哎喲,兒媳婦回來了。”
“快,叫表哥表嫂。”
那個滿背紋身的胖男人吐出一口煙圈,斜著眼睛看我。
“弟妹啊,聽說你們在西郊包了十畝地。”
“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,打電話叫我們來幫把手。”
我看著被煙頭燙出幾個大洞的地毯。
“幫把手?”
婆婆趕緊接話。
“對對對,你表哥他們可是種地的好手。”
“我尋思著既然包了地,就得好好幹,不能浪費你一片苦心。”
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從我的主臥走出來。
她身上穿著我的真絲睡衣,手裏拿著我的臘梅麵霜往腿上抹。
“弟妹,你這擦臉油還挺潤的,就是味道太淡了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陳鋒跟在我身後進門,看到這一幕,手裏的包直接掉在地上。
“你們在幹什麼。誰讓你們進主臥的。”
表嫂翻了個白眼。
“喲,大城市的人就是矯情,親戚之間住幾天怎麼了。”
婆婆急忙拉住陳鋒。
“兒子,你表哥他們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。”
“家裏客房堆了肥料,隻能讓他們睡你們屋了。”
陳鋒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大門。
“滾,都給我滾出去。”
表哥一拍桌子站了起來。
“陳鋒,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。信不信我抽你。”
婆婆又使出她的絕招,往地上一坐開始幹嚎。
“我不活了啊,我叫娘家人來幫幹活,還要受這種氣。”
“我們鄉下人命賤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給啊。”
我走上前,按住陳鋒顫抖的肩膀。
“陳鋒,怎麼能趕客人走呢。”
我轉頭看向表哥,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。
“表哥能來幫忙,我求之不得。”
“既然要種地,大家吃好喝好才有力氣。”
我走進書房。
書房裏一片狼藉。
我費盡心思收集的絕版手辦,被拆得七零八落,墊在了一張搖晃的麻將桌下。
我重要的項目文件,被撕碎了墊在垃圾桶底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微型攝像頭,不動聲色地裝在書架頂端。
“媽,晚上想吃什麼,我去買菜。”
婆婆見我服軟,立刻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屁股。
“你表哥愛吃海鮮,去買幾隻大龍蝦,再切兩斤和牛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好,我這就去。”
出門前,我看著滿屋子的亂象。
“大家敞開了吃,敞開了玩,當自己家一樣。”
4.
接下來的幾天,我家成了這幫親戚的免費度假村。
他們不僅沒去過一次西郊的荒地,反而每天在家裏變著花樣地作踐東西。
女兒的病情反複,一直在低燒。
我請了假,白天在醫院陪護,晚上回家清理滿地的狼藉。
陳鋒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。
他好幾次想動手把人趕走,都被我死死拉住。
這天晚上,女兒突然高燒到四十度,渾身抽搐。
我慌忙在櫃子裏找退燒藥。
路過廚房時,我看到婆婆正在給女兒衝奶粉。
她背對著我,動作鬼鬼祟祟。
我放輕腳步走過去。
她並沒有拿那罐進口的水解奶粉。
而是從一個臟兮兮的塑料袋裏,舀出一勺灰白色的粉末,倒進奶瓶裏。
然後兌了點涼水,用力搖晃。
“媽,你在幹什麼。”我出聲。
婆婆嚇了一跳,奶瓶險些掉在地上。
“沒......沒幹什麼,給妞妞衝奶呢。”
我一把奪過奶瓶。
裏麵的液體渾濁不堪,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土腥味。
“這是什麼東西。”
婆婆眼神閃躲。
“這是你表哥從鄉下帶來的‘神仙灰’。”
“妞妞老是生病,就是因為你們城裏的奶粉沒營養。”
“這灰是廟裏求來的,喝了保準白白胖胖,百病不侵。”
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。
我打開垃圾桶。
那罐價值六百塊的進口奶粉,正靜靜地躺在最下麵,裏麵空空如也。
“奶粉呢。”我聲音冷得像冰。
婆婆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。
“那奶粉一股腥味,我倒了。”
“再說了,你表哥愛吃肉,我拿著沒拆封的奶粉去樓下超市退了,換了兩條羊腿。”
“一家人,分什麼彼此。”
我沒有再跟她廢話。
抱起燒得迷糊的女兒,衝出了家門。
急診室裏,醫生給女兒洗了胃。
“這是嚴重的細菌感染,再晚來半小時,孩子就休克了。”醫生嚴厲地訓斥。
陳鋒在走廊裏,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。
嘴角溢出鮮血。
“我是個廢物......我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。”
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現在哭有什麼用。跟我回家。”
淩晨兩點,我們推開家門。
客廳裏燈火通明。
表哥光著膀子,正抱著那條用我女兒的奶粉錢換來的羊腿啃得滿嘴流油。
婆婆在一旁殷勤地倒酒。
“表哥,多吃點,不夠我明天再拿家裏的東西去換。”
看到我們回來,婆婆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妞妞沒事吧?我就說喝點神仙灰出出汗就好了,你們非要花那冤枉錢去醫院。”
我走到電視機前。
拿起遙控器。
打開了連接書房微型攝像頭的智能音箱投影功能。
巨大的屏幕亮起。
視頻播放完畢。
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轉過身,看著臉色煞白的婆婆。
“媽,你這麼想當牛做馬......”
“原來是為了養別人的兒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