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兒童節花仙子童話劇前一天,女兒抱著一套棕黑色道具服回家。
我問她花仙子的翅膀呢。
她紅著眼睛,把衣服翻過來。
背後貼著兩個字:
蟑螂。
她小聲說:
“老師說,不讓我演鈴蘭花仙子了。”
“讓我...改演蟑螂。”
我拿起新台詞,紙上寫著:
“我是臟臟的小蟑螂,大家快來消滅我。”
班主任在群裏解釋:
“童話劇需要正反角色,蟑螂也是重要角色。”
在我給女兒換衣服時,才發現她小腿青了一大片,手背也有幾道紅痕。
她抽噎著說:
“彩排的時候,花仙子和衛兵們要把蟑螂趕出花園。”
“他們追著我踩,嗚嗚嗚...”
我點開群裏節目單。
女兒原本的“鈴蘭花仙子”,變成了家委會會長的女兒。
我私聊詢問老師,得到回複:
“安安媽媽別太敏感了。”
“孩子排練難免磕碰。”
“您平時也不參加家委會,角色調整上也要理解幼兒園的綜合考慮。”
我看著桌上那份《省重點示範幼兒園終審觀察表》,笑了。
......
那套蟑螂服做得很粗糙。
硬紙殼外麵刷著一層棕黑色顏料,摸上去還掉粉。
兩根觸角歪歪斜斜地插在頭套上,背後除了“蟑螂”兩個字,肚子的位置還貼著一行小字。
臟臟壞蟲,人人喊打。
安安站在客廳裏,兩隻手背到身後,腳尖不安地蹭著地板。
她今年六歲。
平時連裙子上的蝴蝶結歪了,都要跑來讓我重新係一遍。
現在卻抱著這套醜得刺眼的紙殼服,小聲替老師解釋:
“陶老師說,蟑螂也很重要的。”
我壓著火,問她:
“你不是一直在練鈴蘭花仙子的台詞嗎?”
半個月前,安安每天晚上都站在鏡子前。
她把白色紗巾披在肩上,認真到一字一句都不肯錯。
“我要把春天送給每一朵花。”
“就算小花躲在角落裏,也會有人看見它。”
這兩句台詞,她練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她還用零花錢買了一個透明發卡,說演出那天要別在頭上,當鈴蘭花的露珠。
安安低下頭。
“陶老師說,可可更適合花仙子。”
“她媽媽幫班裏做了好多事。”
“我個子小,鑽來鑽去比較像蟑螂。”
她說到最後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我蹲下來,想幫她把蟑螂服拿開。
她卻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。
就是這個動作,讓她裙擺往上卷了半截。
我看見她小腿外側有一片青紫。
不是輕輕磕到桌角那種淺痕。
是好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淤青,連在一起,像被人踩過。
我手指一頓。
“怎麼弄的?”
安安立刻把腿往後藏。
“沒事。”
“沈安安,看著媽媽。”
她抬起眼,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“彩排的時候,陶老師說花仙子要把蟑螂趕出花園。”
“可可拿著小花灑追我,其他小朋友也追。”
“我跑慢了,摔倒了。”
“他們沒有停。”
我喉嚨發緊。
“老師呢?”
安安的眼淚落得更凶。
“老師說,這是節目效果。”
“她說讓我別哭,蟑螂哭起來不好看,會影響舞台效果。”
她把手背攤給我看。
那幾道紅痕細細長長,像是被道具花枝劃出來的。
我拿出手機,拍下她腿上和手背上的傷。
安安慌了。
“媽媽,你別去找老師。”
“陶老師說,如果我不配合,全班小朋友都會討厭我。”
她越說越小聲。
“她還說,明天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來看。”
“我不能讓幼兒園丟臉。”
我打開班級群。
陶琳剛發了一條通知。
【明天《花園裏的六一》童話劇為我園申報省重點示範幼兒園終審展示節目,請各位家長配合,不要隨意更改角色、服裝和台詞。】
下麵一排家長回複:
【收到。】
【期待寶貝們精彩表現。】
【為了幼兒園榮譽,一定配合。】
我又點開節目單。
鈴蘭花仙子:林可可。
蝴蝶精靈:孟悠然。
花園小衛士:陳子昂。
蟑螂:沈安安。
我的指尖停在那一行。
安安輕輕拉我的袖子。
“媽媽。”
“蟑螂是不是真的很壞很醜,不配待在花園裏?”
“所以老師才讓她們把我踩出去?”
我抱住她。
她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。
我摸著她的後背,聲音很輕。
“不是。”
“是有人自己惡心,還要惡心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