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和黑塔大公奧瑞恩訂下星契三年。
人人都說他疼我。
他每天對外曬一道魔法料理,說是獻給他的小夫人。
可私下裏,他真正給親手給我做的,隻有一盤黑麥麵包。
搬離舊塔那天,我翻到他的手寫食典。
滿本都是塞蕾娜的喜好。
鱈魚要剔刺。
奶湯不要月蔥。
紅果牛肉湯要溫火熬三小時。
而紅果,是我碰不得的東西。
最刺眼的是最後一頁。
日期正是我咒熱發作、連按六次契約鈴求他回來那晚。
他說王庭結界崩裂,走不開。
食典上卻寫著:
她想喝湯。
我熬了三小時。
她很開心。
仆從問我,禁書櫃要不要搬去新塔。
我說不用。
那裏沒有我的東西。
後來奧瑞恩傳訊,說以後會補我。
我隻回他一句。
別補了。
你的食典裏,從來沒有我。
01
奧瑞恩撞開新塔塔門時,我剛把最後一枚舊星釘拔下來。
他身後跟著兩排黑甲侍衛。
銀盤上熱霧翻滾。
紅果牛肉湯的甜腥味撲到我臉上。
奧瑞恩把銀盤放到桌上,語氣像施舍。
“伊莉婭,趁熱吃。”
我看著那碗湯,沒動。
他皺眉。
“怎麼,又要鬧?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端錯地方了吧。”
“什麼?”
“這湯,是塞蕾娜喜歡的。”
奧瑞恩臉色一沉。
“我親自盯著廚房熬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該領情。”
我輕輕笑了聲。
“領誰的情?”
他被我噎住。
旁邊的侍衛低下頭,不敢出聲。
奧瑞恩壓著火。
“伊莉婭,新塔已經給你了,廚房也給你了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嫌舊塔冷嗎?”
“我現在補你,你還擺什麼臉色?”
我把星釘放進木盒。
“我說過,別補了。”
“別補了?”
他像聽見什麼荒唐話。
“你知不知道王庭多少貴女想要我親手熬一碗湯?”
“那你端去給她們。”
“伊莉婭!”
他猛地按住桌沿。
湯麵晃了一下,紅果沉在肉塊之間,亮得刺眼。
“你別得寸進尺。”
我看著那片紅。
“我紅果過敏。”
他怔了半瞬。
“你什麼時候有這種毛病?”
我平靜回他。
“星契第一年,王庭醫師寫在契文旁。”
“你自己也簽過。”
奧瑞恩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。
很快又被惱怒壓住。
“隻是紅果而已,喝一口能死?”
“上次沾了半勺,我咽喉腫了三天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說過。”
“你當時在給塞蕾娜剔鱈魚刺。”
屋裏靜了一瞬。
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驚呼。
塞蕾娜披著白狐鬥篷走進來。
她一看見桌上的湯,立刻捂住唇。
“姐姐,對不起。”
她說得又輕又軟。
“我不知道大公把我愛喝的湯端給你了。”
奧瑞恩臉色更難看。
“塞蕾娜,誰讓你來的?”
塞蕾娜紅著眼。
“我聽說姐姐搬新塔,怕她不習慣。”
她轉向我,聲音更委屈。
“姐姐別怪大公。”
“他這些年照顧我照顧慣了。”
“難免記不住你的體質。”
這話一出,侍衛們連呼吸都輕了。
奧瑞恩狠狠看向我。
“你滿意了?”
我反問。
“我滿意什麼?”
“滿意你把她的湯端來給我?”
“還是滿意她替你承認你從來沒記住過我?”
塞蕾娜眼淚一下落了下來。
“姐姐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奧瑞恩立刻擋到她身前。
“夠了。”
“她好心來看你,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?”
我點點頭。
“好心。”
我伸手把銀盤往外推。
“那這份好心,我不要。”
奧瑞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星紋被他捏得發燙。
“你不要?”
“伊莉婭,三年了,王庭所有人都知道我疼你。”
“今晚水晶幕例行點紋,你必須配合。”
我看向他身後的水晶法師。
法師懷裏的幕晶已經亮起。
藍光映著我的臉。
奧瑞恩冷聲命令。
“點亮星紋。”
我沒動。
“我今天不演。”
他像被當眾扇了一巴掌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我不演了。”
“你享了三年黑塔小夫人的名聲,現在想拆我的台?”
我抬起腕骨。
星紋暗著。
“這名聲,是你要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塞蕾娜急忙勸。
“姐姐,王庭貴族都在等著看呢。”
“你就算跟大公置氣,也別讓他難堪啊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你那麼心疼他,不如你點。”
她臉色一白。
奧瑞恩徹底怒了。
“伊莉婭,以星契之名。”
我腕骨猛地一緊。
像有冰刃鑽進血裏。
他一字一頓。
“點亮星紋。”
我疼得指尖發麻,卻還是看著他。
“我不點。”
契約鈴在我腕骨深處響了一聲。
奧瑞恩眼底沒有心疼,隻有被忤逆後的冷意。
“每抗拒一次,星契就會剜你一次本源。”
“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。”
塞蕾娜輕輕拉住他的袖口。
“大公,別這樣。”
可她看向我的眼神,分明在笑。
奧瑞恩端起湯勺,捏住我的下頜。
“喝了。”
紅果的熱氣逼近唇邊。
契約鈴響了第二聲。
02
第二聲契約鈴響完,咒熱從我心口燒了起來。
我猛地偏頭,湯勺擦過唇角,砸在地上。
紅果湯濺開一片血似的紅。
奧瑞恩的臉徹底陰了。
“伊莉婭,你還敢躲?”
我撐著桌沿,喉嚨已經開始發緊。
“收回星契威壓。”
他冷笑。
“現在知道怕了?”
“奧瑞恩,我咒熱發作了。”
“又來?”
他甩開我的手。
“上次你也是這麼說,結果隻是想把我從結界塔騙回來。”
我抬手抓住契約鈴。
鈴身燙得像燒紅的鐵。
“我沒有騙你。”
他俯身看我,眼神冷得嚇人。
“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每次塞蕾娜出事,你就剛好咒熱?”
我怔住。
原來他一直這麼想。
塞蕾娜輕輕咳了一聲。
她手裏的月白法杖突然爆出細小裂光。
“啊......”
她軟軟跪下,眼淚瞬間湧出來。
“大公,我的魔杖好疼。”
奧瑞恩立刻回頭。
“塞蕾娜!”
他一把抱起她,連看都沒再看我。
我抓住他的披風邊。
“別抽我的星契魔力。”
他的腳步停住。
我一字一字擠出來。
“咒熱要靠它壓著。”
奧瑞恩低頭看我,眼裏滿是不耐。
“伊莉婭,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爭寵?”
我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我會死。”
塞蕾娜靠在他懷裏,聲音細弱。
“姐姐,我隻是魔杖排斥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很難受,那就算了。”
她越這麼說,奧瑞恩越心疼。
他抬頭吩咐治愈師。
“取伊莉婭一縷星契力,先穩住塞蕾娜的核心。”
治愈師猶豫。
“大公,伊莉婭小姐正在咒熱。”
“抽走星契力,恐怕......”
奧瑞恩厲聲打斷。
“恐怕什麼?”
“她隻是發熱。”
“塞蕾娜的魔力核心要是裂了,你們誰賠?”
治愈師不敢再說。
我搖頭。
“奧瑞恩,不要。”
他抱著塞蕾娜,眼神居高臨下。
“借你一縷而已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說自己什麼都不爭嗎?”
“現在救個人都不肯?”
我笑了一下。
喉嚨裏全是鐵鏽味。
“救人?”
“你拿我的命,去救她的法杖。”
塞蕾娜眼圈更紅。
“姐姐,你怎麼能這麼說?”
“我沒有要你的命啊。”
奧瑞恩最後一點耐心也沒了。
“啟動共享條款。”
契文在半空展開。
金色咒線纏上我的腕骨。
我被硬生生拖跪在地。
星契魔力像被鉤子從脊骨裏扯出去。
我疼得眼前發黑。
隻喊了一聲。
“奧瑞恩。”
他抱著塞蕾娜轉身。
沒有回頭。
塞蕾娜的臉埋在他肩上。
她對我無聲地彎了彎唇。
侍衛長低聲問。
“大公,晚宴的星契巡禮怎麼辦?”
奧瑞恩腳步沒停。
“她必須到。”
侍衛長看了我一眼。
“可伊莉婭小姐這樣,恐怕站不穩。”
“扶著。”
奧瑞恩冷聲說。
“水晶幕前,別讓她丟黑塔的臉。”
門關上後,我倒在紅果湯裏。
滾燙的咒熱燒過皮膚。
可地上的湯已經冷了。
兩個女仆很快進來。
她們不敢看我的眼睛,隻把星紗禮裙往我身上套。
我低聲說。
“我站不起來。”
年長的女仆手一抖。
“大公有令。”
“今晚全王庭都會看巡禮。”
“小姐,您忍一忍吧。”
我聽見這三個字,忽然想笑。
忍一忍。
這三年,所有人都這麼跟我說。
禮裙束腰勒住傷處。
我疼得彎下身。
女仆急忙扶住我。
“別彎。”
“水晶幕會顯得不好看。”
殿門打開時,宴廳裏的燈火刺得我眼睛發酸。
奧瑞恩站在高台中央。
塞蕾娜披著他的黑塔披風,臉色紅潤了許多。
侍衛長把星冠按到我發間。
水晶幕在四麵牆上同時亮起。
03
魔力亂流劈進宴廳時,奧瑞恩第一時間把塞蕾娜按進了懷裏。
黑塔護盾轟然張開。
銀黑色咒紋罩住他們兩個人。
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。
三步。
不遠。
可護盾邊緣在我眼前合攏。
沒有給我留半分位置。
我聽見貴族們尖叫。
也聽見自己很輕地喊了一聲。
“奧瑞恩。”
他回頭看見了我。
也隻看了一眼。
塞蕾娜在他懷裏發抖。
“大公,我怕。”
奧瑞恩立刻收緊手臂。
“別動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下一瞬,亂流撞上我的胸口。
我整個人飛了出去。
星冠砸在地上,碎成幾截。
水晶幕沒有熄。
它忠實地映著我摔下高台的樣子。
有人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那不是黑塔大公的未婚妻嗎?”
“她怎麼在護盾外麵?”
“剛才大公不是先護了塞蕾娜小姐?”
奧瑞恩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放開塞蕾娜,快步朝我走來。
“伊莉婭。”
我看著他伸來的手。
沒有接。
他蹲下,聲音沉了些。
“手給我。”
我往後挪了一寸。
“別碰我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我剛才隻是離塞蕾娜更近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站在我們中間。”
他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亂流來得太快,我沒來得及。”
“不是沒來得及。”
我扯了扯唇。
“你的本能,就是放棄我。”
周圍一下安靜。
水晶幕把我的話傳到宴廳每個角落。
奧瑞恩眼底閃過羞怒。
“伊莉婭,現在不是你鬧脾氣的時候。”
我撐著地麵,指縫全是血。
“我沒鬧。”
“我在認清。”
塞蕾娜突然悶哼一聲。
她胸口的月白核心裂開一道細縫。
治愈師驚叫。
“塞蕾娜小姐的魔力核心碎了!”
奧瑞恩立刻轉身。
“怎麼會碎?”
塞蕾娜淚眼朦朧地看向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是不是剛才姐姐的星契力不穩,衝到了我?”
我還沒開口,奧瑞恩已經看了過來。
那一眼,我太熟悉。
懷疑。
責備。
厭煩。
治愈師檢查完,臉色發白。
“大公,核心裂口太深,普通魔藥補不上。”
“必須用純淨本源。”
奧瑞恩問。
“誰的能用?”
治愈師沉默了一瞬。
“伊莉婭小姐的星辰本源最合。”
我閉了閉眼。
果然。
塞蕾娜立刻搖頭。
“不行。”
“姐姐已經受傷了。”
“我不能再要她的本源。”
她說著不要,手卻緊緊攥住奧瑞恩的袖口。
奧瑞恩看向我。
“伊莉婭,給她一半本源。”
我笑出了聲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給她一半。”
他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“你本源厚,分一半不會死。”
“塞蕾娜沒有核心會廢掉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以後不用上戰場,也不用施法。”
他皺眉。
“我養你。”
我重複了一遍。
“你養我?”
“像這三年,用一盤冷黑麥麵包養我?”
奧瑞恩臉色鐵青。
“你一定要在這麼多人麵前翻舊賬?”
“我隻是在問你。”
“我不同意,你打算怎麼辦?”
他沉默片刻。
隨後抬手。
星契契文在他掌心展開。
治愈師臉色大變。
“大公,強行剝本源會損傷靈魂。”
奧瑞恩冷聲道。
“星契伴侶,本該同生共擔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他避開我的眼睛。
“陣法啟。”
銀白法鏈從地磚裏鑽出來。
一圈一圈扣住我裂開的星紋。
04
法鏈扣住星紋的瞬間,我聽見骨頭裏有東西被撕開。
不是皮肉。
是本源。
那種疼像有人把星光從靈魂裏一寸寸抽走。
我被壓在陣心,連彎一下手指都困難。
奧瑞恩站在陣外。
黑袍下擺被亂流吹得翻起。
他看起來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黑塔大公。
好像正在審判一件不聽話的器物。
塞蕾娜躺在軟椅上。
她臉色蒼白,嘴角卻壓不住。
一縷銀色本源從我心口抽出,緩緩流進她碎裂的核心。
她舒服地歎了口氣。
“姐姐的本源真暖。”
“難怪大公舍不得你。”
奧瑞恩皺眉。
“塞蕾娜,別說話。”
她立刻閉嘴,眼淚又湧上來。
“大公,我疼。”
奧瑞恩看向治愈師。
“還要多久?”
治愈師低頭。
“至少取滿一半。”
我疼得視線發白。
可我沒有喊。
奧瑞恩終於看向我。
他的眉心動了一下。
“伊莉婭,忍一忍。”
我喉嚨裏全是血。
“又是這句。”
他聲音低了些。
“等她穩住,我會補償你。”
“新塔,藥塔,魔晶礦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,我都給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荒唐。
“奧瑞恩。”
“我欠你的,從來不是塔。”
他的臉色僵住。
法陣再次加力。
我後背猛地弓起,指甲在地麵摳出血痕。
水晶幕還亮著。
全王庭都在看黑塔大公如何救他的青梅。
也在看他的未婚妻如何被剝成廢人。
有人低聲說。
“伊莉婭小姐真冷血。”
“塞蕾娜小姐都快沒命了,她還不肯主動給。”
“到底是孤女,沒受過貴族教養。”
奧瑞恩聽見了。
卻沒有讓他們閉嘴。
他隻是催促。
“快點。”
我終於笑了。
笑得胸腔都在疼。
“你怕我丟黑塔的臉。”
“所以就讓他們看你親手撕我?”
奧瑞恩眼底閃過一絲狼狽。
“我沒有選擇。”
“有。”
我說。
“隻是你每次都不選我。”
塞蕾娜的核心亮起來。
她看著我,輕聲說。
“姐姐,以後我會替你好好照顧大公。”
奧瑞恩沒有聽見。
他正盯著我心口湧出的血。
我用最後一點力氣,摸向禮裙內側。
那裏藏著一把銀刃。
三年前訂下星契那晚,奧瑞恩親手給我的。
那時他握著我的手,說得認真。
“伊莉婭,若我有一日背叛你,就用它斬斷一切。”
“這把刃認星契,也認我。”
“我永遠不會讓它有出鞘的一天。”
現在,銀刃被我握在掌心。
奧瑞恩瞳孔驟縮。
“伊莉婭,放下!”
我問他。
“你還記得它嗎?”
他一步跨進陣法。
“別胡鬧!”
我搖頭。
“我沒有東西給你們了。”
他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。
“伊莉婭,你敢!”
我看著他,一字一頓。
“我還敢不要你。”
銀刃刺入心口。
星契紋路瞬間炸開。
契約鈴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哀鳴。
奧瑞恩伸手來抓我。
可斷裂的星光把他狠狠彈開。
塞蕾娜尖叫。
“不!”
她體內剛吞進去的本源開始倒湧。
高台下方裂開一道黑色深淵。
風從深處卷上來,吹滅了所有燈火。
奧瑞恩撲到邊緣,抓住我的半片血紗。
“伊莉婭!”
我向下墜去。
最後看見那把銀刃插在我的心口。
刃柄上刻著奧瑞恩親手寫下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