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章 岑文本的考題
岑文本的帳篷在參讚營的最裏麵,比別人的都大,但裏麵比別人的都空。沒有多餘的擺設,沒有茶具,沒有字畫。隻有一張輿圖桌,一把椅子,一盞油燈。岑文本這個人不喜歡多餘的任何東西。他寫的軍報平均每封隻有兩百字。多的一個字都不肯給。
杜荷掀簾進去的時候,岑文本正站在輿圖前麵,手裏的竹鞭點在安市城東側的山口上。他沒有轉身。
“杜參讚。你的這份敵情彙報上說,高句麗騎兵往東收縮是為了護運糧隊。糧從建安來。你有幾成把握?”
杜荷站直了身子。
“七成。”
“剩下三成呢?”
“可能是佯動。用騎兵收縮做一個假象,誘使我軍深入城東的山穀,然後用伏兵圍殲。”
岑文本轉過身,第一次正眼看著杜荷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窩很深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用一雙錐子把人的話從嗓子眼裏往外挑。
“你知道這兩成可能在軍報裏應該怎麼寫嗎?”
“應該寫十成。”杜荷說,“但臣寫的是七成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臣的爹說過,軍報裏每一個沒說清楚的不確定,都會讓前線多死一批人。臣寧可被岑侍郎罵一句不夠果斷,也不願意將來有人因為臣把七成說成十成而死了。”
岑文本沉默了。他轉過身繼續看輿圖,竹鞭在手裏翻了個個兒。過了很久才開口。
“你爹是個很囉嗦的人。他寫的軍報比你寫的長多了。但他從來不把不確定的事說死。”
杜荷沒想到岑文本會提起杜如晦。他也不知道岑文本跟杜如晦之間有什麼關係。
“岑侍郎認識臣的爹?”
“認識。武德五年洛陽城外,你爹替秦王管糧草,我替你爹管賬。他在前麵寫調令,我在後麵核數字。兩個人在一間帳篷裏待了三十七天。”岑文本用竹鞭敲了敲輿圖的邊框,“他沒欠過我什麼。但他在軍報裏教過我一樣東西:數字不會騙人,但人會騙數字。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軍報都不誠實,他就已經輸了一半的仗。”
他把竹鞭放下來。
“所以你那份敵情彙報,我給你轉了。陛下那邊的人看過了。陛下說了一句話:讓岑文本派人去核實。”
“核實的結果呢?”
“核實的結果比你的七成還要多一點。”岑文本從輿圖桌上拿起一張紙條,念道:安市城東側山口發現高句麗運糧隊的車轍。車轍方向由東向西。糧車至少三十輛。運糧頻率為三日一次。旁邊的地麵有大量馬糞,馬糞凍硬的程度判斷,護送騎兵至少在三百人以上。
杜荷的呼吸快了一拍。他的判斷被證實了。安市城確實在從建安運糧。而他提出的“繞城打建安”戰術,實際上扼住了高句麗人自己也在依賴的路線。
“岑侍郎,臣有一個建議。”
“說。”
“打建安之前,先截糧道。在安市城和建安之間的山口設伏。每次運糧隊經過就截殺。截三次,安市城的糧草就會緊張。截五次,安市城的守軍就會開始餓肚子。餓到一定程度,安市城不用打,守軍自己就會亂。”
岑文本沒有說話。他走到輿圖前,用竹鞭在安市城和建安之間畫了一條線。然後在這條線上點了三個位置。每一個位置都是山口。
“這事不用你建議了。三天前我就在做。”他把竹鞭擱在輿圖架上,聲音裏透出一絲難得的疲憊,“但高句麗人不是傻子。他們的運糧隊每次都有騎兵護送。我軍的斥候在山口設伏三次,成功截殺了一次。另外兩次都被人提前發現了。高句麗人在山口的每一塊石頭上都安了暗哨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杜荷。
“你那個隨從。薛仁貴。他偵察回來的情報上說,他發現高句麗人在山口兩側的峭壁上放了信號煙。運糧隊進山口之前先看煙。煙在就安全。煙滅了就改道。我們的斥候每次進山之前踩滅了信號煙,高句麗人就改道了。你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個?”
杜荷沉默了一會兒。這個問題他回答不出來。不是他不想答。是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。他沒有當過兵,沒有打過伏擊,沒有在遼東的山口上趴過一整夜。他隻知道怎麼算後勤。但信號煙這個東西,是真正的戰場細節。隻有上過戰場的人才知道怎麼破。
“臣回答不了。但臣可以讓薛仁貴來看看。他在絳州山裏長大,對這種山裏的暗哨應該比臣了解。”
岑文本點了點頭。這讓杜荷有些意外,他做好了被罵一句“沒用”的準備,但岑文本沒有。
“你剛才說你回答不了的時候,你爹的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。他以前也不會不懂裝懂。不會的事就說不會,然後讓別人上。這是他最大的本事。”
杜荷沒有接話。他不知道該接什麼。
薛仁貴被叫進來的時候,帳篷裏的氣氛變了一下。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薛仁貴太寬了。他往帳篷裏一站,整個帳篷都顯得矮了一截。
“信號煙。”岑文本用竹鞭指著輿圖上的山口位置,“高句麗人用煙來通傳山口是否安全。你能破嗎?”
薛仁貴走到輿圖前看了一會兒。他伸出粗壯的手指,點了點山口兩側的峭壁。
“信號煙是誰點的?”
“暗哨。藏在峭壁上的石頭縫裏。”
“多少個暗哨?”
“至少四組。每組兩到三個人。分布在從山口入口到出口的四段峭壁上。”
薛仁貴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破煙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不破煙。留一支輕騎從正路進去,在運糧隊進山口之前,提前爬到峭壁上,幹掉第一組暗哨。然後換上高句麗人的衣服,自己點煙。他們把煙點了,運糧隊就進來了。運糧隊進來之後,後麵的暗哨看不見前麵發生了什麼,山口是彎的。這時候埋伏在彎道後麵的騎兵出來截糧。一次性連糧帶護送全部拿下。”
岑文本盯著薛仁貴看了很久。不是那種從七品參讚看火頭軍的看。是一個老兵看另一個老兵。
“你在哪兒學的?”
“絳州北山。小時候上山打柴,山裏的獵人就是這麼套狐狸的。不破狐狸的洞,用一隻活兔子把狐狸引出來。進彎道之後看不見後麵的路,狐狸就死定了。”
岑文本忽然笑了。杜荷在參讚營待了這麼久,第一次看見他笑。
“獵人套狐狸。”岑文本把竹鞭放下來,走到薛仁貴麵前。他比薛仁貴矮了整整一個頭,但他看薛仁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的兵器。
“薛仁貴。你明天去前鋒營報到。程老將軍那邊缺斥候。你跟斥候隊進山,把剛才說的那個套狐狸的辦法教給他們。如果截成了,我給你請功。賞格不會低。”
薛仁貴立正行了個軍禮。不太標準,但很用力。
兩個人從岑文本的帳篷裏出來的時候,遼東的月亮正掛在安市城的城牆上。那是一座用巨石壘砌的城,月光下輪廓分明,像一頭臥在群山之間的巨獸。
杜荷站在月光下看那座城。他知道那座城裏至少有四十萬石糧食,至少三萬守軍,至少三道城牆。曆史上的安市城從來沒有被攻破過。隋煬帝沒攻破。李世民也沒攻破。這座城成了遼東的詛咒,每一個想要征服它的中原皇帝最後都在它麵前停下了腳步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。因為這一次有一個人提出了繞城打建安的方案。而這個方案的核心,不在安市城。
“你緊張嗎?”薛仁貴問。
“緊張什麼?”
“明天。伏擊山口。如果截糧成功,安市城斷糧。你的方案就會被陛下看到。到時候,”
他頓了頓。
“到時候你可能就不是從七品了。”
杜荷搖了搖頭。
“功名不是現在想的事。現在想的是鄭方說的那句話:軍報上每一個不確定,都會讓前線多死一批人。明天你在山口的每一個動作,都可能會死人。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薛仁貴說,“我在夥房做了一年飯,最怕的不是死,是灶台上的火滅了。”
杜荷轉頭看著他。
“灶台上的火滅了是什麼意思?”
“灶台的火要是滅了,全營的人就得餓一頓。餓一頓不會死人。但餓著肚子打仗就會死人。我在夥房待了一年,學會了一件事:害怕灶火滅的人,比害怕刀槍的人更懂怎麼活著。”
杜荷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月光下的安市城,心裏在翻來覆去地想這句話。
第九天。晨光還沒亮透,前鋒營的一支斥候隊就出發了。一共三十個人,穿著輕甲,帶著短刀和繩索。薛仁貴走在最前麵。他把那張新弓背在身後,箭袋裏有三十支箭。他的步子跨得很大,踩在遼東凍了一夜的山地上發出啪啪的悶響。跟在後麵的人都得小跑才跟得上。
杜荷站在行營的瞭望台上,看著那支斥候隊往山口的峽穀方向消失。
一個時辰後,天色全亮。安市城外的高句麗騎兵巡邏隊照常出動了。跟薛仁貴之前偵察到的一樣,他們的巡邏範圍還是縮在城東三裏之內。杜荷在輿圖上標注了一條新的線。巡邏範圍邊界線。這條線和城東山口之間的間隙,就是運糧線。
兩個時辰後,山口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響。不是喊殺聲,不是兵刃碰撞的聲音。是一聲弓弦的震響。隔了十幾裏遠,杜荷還是聽見了。因為遼東的空氣很幹很冷很靜,任何一點不尋常的聲音都能順著山穀傳很遠。
那一聲之後,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杜荷的額頭上有冷汗滑下來。他不信神,但他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城陽給他的那隻小銅手爐。爐子是涼的。但他的手握在上麵的“城”字上,握了很久。
傍晚,斥候隊回來了。三十個人,回來了二十九個。少了一個。薛仁貴走進行營的時候,背上背著一張弓,箭袋裏少了十一支箭。他走到杜荷的帳篷前,手裏拎著一隻麻布口袋。
口袋裏是一套高句麗暗哨的衣服。上麵有新鮮的血跡。
“截成了。”薛仁貴把口袋放在地上,“運糧隊四十三輛車,全部截獲。護衛騎兵三百二十人,殺了四十六個,剩下的跑了。車上的糧食正在往行營運。”
杜荷的手從袖子裏抽了出來。暖手爐還握在掌心裏,掌心裏全是汗。
“什麼人沒回來?”
“東山村的一個斥候。姓賀。往峭壁上爬的時候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。人摔下去了。”薛仁貴的聲音沉下去了一些,“這個辦法是我教的。他沒爬好,是我的過。”
杜荷看著他,看到他的眼睛裏有一個剛剛十九歲的年輕人的自責。這個自責很重,重到他背得有點彎。
“你今晚給他守一夜更吧。”杜荷說,“參讚營守更,沒人跟你搶。”
薛仁貴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他的步子還是很大。但這一次,杜荷覺得他走路的姿態變了。不是累了,是肩上多了東西。
當天晚上,岑文本的軍報急發禦營。軍報上隻有三行字:安市城外山口截糧成功。繳獲糧車四十三輛,粟米約八千石。安市城運糧線已斷。
杜荷的名字不在軍報上。薛仁貴的名字在後麵附著的立功名單裏,排第一。
李世民透過窗戶看到了安平河麵上被火把照亮的地方,三十萬人的營火在水麵上打出一片碎金。然後他回過頭,看著軍報上那三行字,又看了看後麵那張立功名單。
他問身邊的長孫無忌一句話。
“這個薛仁貴是誰?”
長孫無忌愣了一下。然後他回答:“左衛一個火頭軍。之前被杜荷調到參讚營的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在“杜荷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然後把軍報放進了那個木匣子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