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開了家紙紮店,一到清明前夕,生意就爆滿。
每天開門前,我都要說一遍規矩:
“有沒有屬馬的,屬馬的不用排隊了,我家所有東西都不賣給屬馬的人。”
這套規矩我守了五十年。
從來沒出過岔子。
顧客雖然不懂為什麼,但也沒人會想來紙紮店找晦氣。
可今年清明前一天,也是排隊人數最多的這天。
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:
“真搞笑,一家紙紮店還擺上譜了?憑什麼屬馬的不能進,屬馬的綠了你啊?”
我沉下臉。
這幫人不知道,如果有屬馬的買了貨。
那我店裏這一排排的玩意,可都要活過來了。
1
我重重咳嗽一聲,走向說話的中年婦女:
“你屬什麼的?身份證給我看下。”
這女人眉毛高挑,鼻梁起節,眼白大眼珠小,一看就是個經常吵架,惹是生非的麵相。
見我過來,嫌棄地捂住鼻子,白眼要翻到天上:
“你一個賣紙錢的,有什麼資格查我身份證?”
“這是我的規矩,我們店裏的東西不賣給屬馬的人。”
女人聽見規矩兩個字,眼神更不屑了:
“當你家是故宮呢,賣東西還挑客的?憑什麼屬馬的不能買,我要去市管局舉報你。”
幾個外地人也跟著起哄:
“就是,顧客是上帝,為什麼要分三六九等,屬馬的差在哪了?”
我隻當他們的話是耳旁風。
捂著胸口重重咳嗽幾下。
朝女人伸出手:
“身份證。”
她眼珠一轉,坐地上就開始撒潑:
“欺負外地人啊,這病秧子自己被屬馬的甩了,就遷怒其他屬馬的人,還有沒有天理了。”
她嗓門極大。
圍過來一幫看熱鬧的遊客,對著我指指點點擠眉弄眼。
幫我結賬的管家李爺看不過眼了。
急忙護在我身前:
“這位女士,你造謠是違法的。”
“買賣是雙向交易,我們有權挑選顧客。”
“之前也有屬馬的要來買東西,結果往後三年都沒開門,您別影響其他正常購買的顧客。”
女人一口唾沫吐在地上:
“我呸,我看你們就是和屬馬的有私仇,順便搞饑餓營銷是吧?”
“我就說一個小破店的生意怎麼這麼好,天天排隊都一兩百人。”
見她要繼續鬧下去。
我的老主顧終於說話了:
“大姐,這家紙紮店在這開五十多年了,規矩就沒變過。”
“我爸都跟我講過,他年輕時有屬馬的來強買紙人,結果店關了三年,要不是鎮上的老人都去求,還不能重新開張呢。”
“就是,我家每年清明節要燒的紙錢金元寶,都是從這買的,燒了平安一整年。她家的紙錢是十裏八村最好的,有點不一樣的規矩也正常。”
另個老主顧也幫腔為我說話。
隨後便有更多的人站出來了。
讓她接受不了就換一家。
女人見大家都站在我這邊,知道再鬧下去也是自己丟臉,不情不願爬起來。
和自己的老閨蜜吐槽:
“我就說這小姑娘是被屬馬的那個了,你們還不信。要不怎麼能有這種破規矩?”
我當沒聽見:
“你到底屬什麼的?”
“屬羊。”
她不耐煩地揮手:
“快開門吧,我後麵還有事呢。”
“我不信,身份證給我看下。”
女人嘴角一抽:
“你有病吧?”
她額角的青筋暴起,開始擼袖子。
她的閨蜜趕忙攔住她:
“哎,別急別急,你就給她看一眼嘛。這種鋪子都陰森森的,你跟她較勁萬一吃虧怎麼辦?”
排隊排了半天的一百來號人也躁動不安:
“屬馬的就去別家買,又不是隻有一家店。”
“就是,憑什麼耽誤我們時間。”
女人氣衝衝將身份證掏了出來:
“看看看,給你看醒了吧,我真是屬羊的。”
我接過一看。
1979年,確實是羊年。
隨口問道:
“溫明霞,你今年多大了?”
她答得很快:
“47,怎麼了?”
我搖搖頭,將身份證還給她。
開了店門的鎖。
2
因為這番爭執,開店的時間比平常晚了足足半小時。
太陽越來越曬,隊伍中抱怨的聲音也越來越大。
話題又回到了屬馬的不能買東西的規矩上。
還真有不少人信了那女人的說辭,覺得我是被屬馬的綠了,或者被屬馬的傷了,這才這麼極端。
我想不明白。
他們都已經來了紙紮店,就不知道不要妄議鬼神,招惹是非嗎?
要不是我屋裏的東西一被屬馬的帶回家就格外興奮。
甚至搞出了人命。
我也不想給自己白找活幹。
手上給他們打包東西,我的思緒全都被身上的病痛牽走了,絲毫沒有注意到,堆放的紙人已經悄悄出現了變化。
直到一個女生壓低聲音顫抖著對我說:
“老板,你家的紙人,怎麼會眨眼啊?”
我心中一凜,確認她沒看錯後,一下站了起來。
壞事了!
我急忙命令李爺:
“大門關上,剛剛有屬馬的人買東西了!”
屋內空氣一滯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我,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。
門就已經砰地一聲關上。
陽光被隔絕在外。
門板落下一片灰塵。
我連連咳嗽,扶著有些發暈的額頭:
“屬馬的還在屋裏,查剛剛買過東西的人,看他們都是哪年生的。”
李爺懂了我的意思。
急忙調監控,將買過東西,和沒買過東西的分成兩堆。
買了東西的人開始不滿:
“老板,你這就有些過分了,怎麼還所有人都要查,快放我們出去!”
我抽出一把匕首,釘在櫃台上:
“不給查就死。”
眾人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:
“老板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因為這點小事,你就要殺人?!”
“這不是小事,你死在這是死你一個,總比你回家後死你全家好吧?”
我寒著一張臉。
鏡子倒映出我蒼白的麵容,像鬼一樣。
他們齊齊打了個哆嗦,紛紛拿出了身份證。
李爺挨個核對,詢問年齡,無奈地朝我搖了搖頭:
“沒找到。”
眼看著紙人不光睜了眼,連細軟如麵條的腿都開始抖動。
我心下一沉。
不可能,屬馬的絕對進來了。
不光買了東西,可能還接觸了很久。
讓這些東西吸了陽氣。
否則怎麼會活化得這麼快?!
有人喊我:
“老板,身份證不是查完了嗎?沒問題就快開門吧,我還要趕車回家祭祖呢!”
我陰森森地盯著他:
“你可以開門試試。”
客人們這下更慌了。
有不信邪的試圖去開門,門卻紋絲不動。
他使勁晃了兩下,才發現不是門壞了,而是門縫下塞著一個不起眼的紙團。
明明是一扯就爛的東西。
卻偏偏橫在這,讓門怎麼都動不了。
“這,這是什麼玩意?我怎麼打不開?”
膽子小的已經嚇哭了:
“沒人動紙團啊,它怎麼會出現在這,難道,它是自己過來的?!”
我捂著胸口咳嗽兩下。
敲了敲桌上的匕首,發出清脆的響聲:
“找出你們中間屬馬的人,要不,所有人,都要給這些紙人陪葬。”
事實勝於雄辯。
我就不信,現在這些人還以為我是嚇唬他們。
還以為鬼神之說虛無縹緲?
“老板,你快想想辦法啊,我可不想死啊。”
我沒回答。
我沒法回答。
除了找到那個屬馬的人,我沒有任何辦法。
這時,隻見一個白影一閃而過。
“啊啊啊!救命啊!”
溫明霞的閨蜜尖叫了起來。
我們抬頭望去,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一個紙人爬上房梁。
兩條紙紮的,細瘦的胳膊,活生生將她勒住脖子吊起來了!
3
“啊!”
“我的天老爺啊!”
人群中爆發了出了更撕心裂肺的驚叫。
顧客們被掙紮著起身的紙人、紙馬嚇得滿地亂跑。
我的頭更暈了。
直接用刀割向手指,將血灑向半空。
“滾!”
血珠以非常不合常理的方式化為血霧。
紙人們停滯了一瞬,不動了。
就在這微弱的間隙裏,吊著人蕩秋千的紙人閉上雙眼。
兩條胳膊終於恢複了紙該有的樣子。
因為一個大活人的體重。
嘎巴斷裂。
溫明霞閨蜜摔在地上,哎呦哎呦直喊疼。
不過能叫喚就說明沒大礙。
顧客都像小羊羔一樣擠作一團:
“老板,紙人不動了,是不是能放我們出去了?”
“想出去?”
我用刀割下一塊布,草草包紮好傷口。
匕首冷冽的寒光照在他們臉上。
“把我的店禍害成這個樣子,現在想跑,晚了。”
“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,讓屬馬的人站出來,否則一會兒你們接著玩老鷹抓小雞吧。”
我猙獰地扯了下嘴角:
“就看你們誰想先死,誰想活著。”
有人咽了口唾沫:
“老板,這屬馬的到底怎麼了?難道,他真的負了你?”
我翻了個白眼:
“這些紙人的眼睛,是一個屬馬的師父點上去的,後來,算了,跟你們說了你們也不懂。”
“反正他們現在吸食屬馬之人的陽氣,現在必須將這個人找出來。”
我因為失血不得不坐在椅子上。
正好可以觀察他們每一個的表情。
“你是說,這紙人真會成精?怎麼可能,還能真有鬼?”
一個男人剛反駁,就被他老婆錘了下胳膊:
“你蠢不蠢?不信鬼神你會燒紙?你咋不給你家祖宗挖出來揚了呢?”
“反正我信,紙人會動是我親眼所見。”
有人附和著點頭。
有人還是一臉猶疑。
可他們信不信與我有什麼關係。
我冷笑一聲:
“最後半小時,找出那個屬馬的,你們還能活。”
溫明霞忍了半天。
終於站了出來:
“你這小姑娘怎麼回事?就非要跟屬馬的過不去是不是?”
“你憑什麼說找出那個屬馬的,就能保證大家平安啊?”
我掀了掀眼皮:
“等你把人找出來,我一刀給他宰了。”
“是真是假,一試便知。”
大家夥又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老板,你的意思是,把人找出來後要殺掉?這也太駭人聽聞了。”
溫明霞氣得滿臉通紅:
“你就是為了殺人!根本不想解決問題!”
“可要是屬馬的不買東西,這一切原本不會發生。”
我緩緩站起身,冰冷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:
“我家這條規矩立了五十年,從來沒出過差錯,怎麼偏偏在你們身上翻車了?”
“與其指責我,不如把那個屬馬的找出來。”
“還是說,你們想和他一起死?”
這些人麵麵相覷,又躲開別人的視線。
不說話了。
誰願意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呢?
李爺猶豫著喊了我一聲:
“阿頌,要不,咱再試試別的辦法?這裏畢竟這麼多人呢......”
我沉默著搖了搖頭:
“晚了李爺。我的血隻管這三十,不,二十分鐘。”
“二十分鐘一過,別說這群人,就算是你,也可能會死。”
溫明霞的閨蜜剛死裏逃生。
聽見這話嚇得嚎啕大哭。
嘴裏還罵著:
“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,不進來不買東西不就好了,現在我們要被你害死了啊!”
人心惶惶。
已經有人開始互相查對方的手機和別的軟件,看出生日期能不能和身份證對得上。
就在這時,溫明霞的手突然指向我:
“大家別怕!她的血有用!咱們可以放她的血!”
4
聽見她的話,幾個人眼中瞬間劃過一絲光亮。
誰知還沒等他們動作。
一個紙人就將頭對準他的方向,嘴裂開,露出鮮紅的舌頭。
第一個要動手的男人倒在地上嗷嗷大叫。
尿濕了一褲子。
眾人見狀,眼神中流露出來的,滿滿都是絕望。
我恍然大悟:
“原來你就是那個屬馬的。”
溫明霞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:
“不是我!我的身份證是你親自驗的!”
“而且,而且我的年齡也答對了。”
她在心虛。
她在強裝著最後一絲冷靜。
我拿出她的身份證:“陰曆生日多少?”
“六、六月初二。”
我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胸口:
“1979年六月初二是6月25號,跟你的身份證上的7月6號怎麼對不上啊?”
溫明霞嚇得渾身發抖:
“我身份證上日期寫錯了!我真的屬羊,真的不是我!你殺了我你會後悔的!”
刀尖離開了她的衣服。
溫明霞才舒了口氣。
我就一刀剁進了她的胸口。
剛剛後撤,其實隻是為了蓄力而已。
冷眼看著屍體倒在地上,我歪了歪頭:
“錯殺總比放過好吧。”
重物落地。
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人群中發出了幾聲抽泣。
“紙人,紙人真的不動了。”
“天啊,原來真的是她,難怪知道不讓屬馬的進會這麼激動。”
“你說早不進來不就好了,白白送命,還差點連累我們跟她一起死!”
李爺在溫明霞身上蓋上白布。
“可惜了,下輩子好好做人,別這麼魯莽。”
“阿頌,幸好有你,要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結束。”
我悶悶地咳嗽了幾聲。
剛剛用力過猛。
胳膊發出一聲脆響,也不知道是不是斷了。
坐在椅子上,剛抿了一口茶。
視線卻釘在了天花板上。
這下,剛進嘴的茶水全噴了出來。
我一邊捂著胸口嗆咳。
一邊指著房梁上那個剛剛差點吊死人的紙人:
“不好,那屬馬的還活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