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走?
去哪?
大吵一架?
盡管我想一口氣聽完。
阿嬤的身體也實在不允許她一次說這麼多話。
所以那天她被我那句喜歡震驚到後。
很快,她就說她累了。
然後一連兩周,除了保姆,她沒有讓任何人去她家。
這期間,我整理好一些素材,發到了個人社交帳戶上。
因此受到了很多關注。
就這樣。
等到阿嬤再允許我去看她時,已經是半個多月後。
“阿嬤,你更憔悴了。”
我看到她明顯消瘦的身體,忍不住抱了抱她。
她咧了咧嘴角。
氣色雖然很差。
精神卻很好。
仿佛這兩周的修養是在蓄力等著我一樣。
我扶著她在躺椅上坐下,她摸摸我的手背:“阿青,我們往下講吧。”
阿嬤的回憶(3)——
阿娘打了我的手後,第一時間不是對我愧疚。
而是轉頭去看阿為。
大概是少爺的臉太臭了。
所以阿娘對我也收斂了些。
可是那天後,我還是注意到很多細節。
比如,阿娘每次煮飯會問哥哥弟弟想吃什麼,卻從不問我。
我從來都是撿哥哥穿的舊衣服。
可是輪到弟弟,她卻總會給他做新的。
我們兄姐弟三人。
她總對我說:“你是妹妹要知道心疼你哥,你是姐姐要讓著你弟。”
卻從不對他們說,你是哥哥要讓著妹妹,你是弟弟要心疼姐姐。
我記得阿爹剛寄番批回來的時候,就說過孩子要讀書。
所以我小時候也想去上學的。
可是阿娘說,走仔早晚要嫁人,讀書沒用。
越想,我的心就涼。
越涼,我還是忍不住細想。
可是越細想,這日子就沒法像以前那樣過了。
我開始跟我的哥哥弟弟爭。
什麼都爭。
不能隻有我吃菜,他們吃肉。
不能隻有我每天幫著照顧阿公阿嬤,他們隻用露個臉就被叫成孝子賢孫。
阿娘覺得我不可理喻。
所有人都這麼覺得。
隻有阿為在聽到我說這些事兒時,誇我做得好。
我很少從他嘴裏聽到什麼好話的。
他卻難得在那一次,溫柔地跟我說:“以後也要一直這麼做。”
我以為我跟他的關係在慢慢變親密。
他卻越來越少和我聯係了。
再見他,已經是在汕頭的碼頭上。
他像我阿爹一樣,要坐著紅頭船下南洋了。
那天,我在人群裏找他。
找得滿頭大汗。
他拍我的肩,我一回頭,他就穿著月白長衫笑著看我。
“還知道叫我?”
我衝他大吼。
我很生氣,他為什麼要我找那麼久。
很生氣他為什麼要過番,卻沒有告訴我。
但想到路途遙遠,生死未卜,我就沒有質問出口。
最後隻問了句:“為什麼去做生意?你的劇本不是還沒寫完嗎?”
他一怔。
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提到那個劇本,不耐煩道:“哪有那麼多為什麼?”
“寫劇本又不掙錢,林家人哪有不做生意的?”
那時我並不知道林家遭遇巨變。
隻覺得他莫名其妙。
於是跟他大吵一架。
“誰要管你寫不寫劇本?”
“你愛過番就過番,關我什麼事?”
說完便揚長而去。
-
阿嬤說到這兒,突然停了。
一時間。
房間裏變得好靜好靜。
隻剩我那聲“啊?”,特別刺耳。
想到阿嬤那個過番後再也沒見到的阿爹。
我還是忍不住發出疑問:
“阿嬤,這不會就是你跟阿為的最後一麵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