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珂發來的文件我看了三遍。
第三遍的時候,我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調查記錄裏備注了一行小字:孩子出生時,沈博遠在場。
我們登記結婚是四年前的三月。
蘇念的孩子,一歲三個月。
我不需要再往下算了。
我把手機鎖屏,推開會議室的椅子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下午四點,陽光斜得很厲害,把整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都照成了金色。
我想起來,四年前登記那天,沈博遠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,在民政局門口等我。他看見我走過來,笑了一下,說了句“來了”。
就這兩個字。
我當時覺得,這就是一輩子該有的樣子。
平淡,安穩,他在那頭等我。
現在想想,那個“安穩”,是我一個人以為的。
我沒有立刻回家。
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店坐到了晚上七點,點了一杯美式,一口沒喝,就那麼放著,看著它從冒熱氣到徹底涼透。
林珂發來消息:【你現在人在哪?】
我回:【公司樓下。】
她:【要我過去嗎?】
我盯著屏幕想了一會兒,回了兩個字:【不用。】
然後我又補了一條:【我想自己理一下。】
她沒有再追,隻發了個擁抱的表情。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,抬頭看了一眼咖啡店裏的其他人。
斜對角坐著一對情侶,女孩低著頭,男孩在給她夾頭發。
靠窗那桌一個中年男人對著筆記本電腦,皺著眉頭,看起來在趕什麼方案。
角落裏一個穿校服的小孩在寫作業,書包擱在椅子上占了半個座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。
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好的。
我深呼吸了一下,拿起那杯涼透了的美式,喝了一口。
苦得很,沒有任何餘味。
八點十分,我到家。
沈博遠在客廳,西裝換成了家居服,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:
“今天這麼晚?”
“開會。”我換了鞋,把包放到玄關的櫃子上。
“吃了嗎?我點了外賣,幫你留了一份。”
“吃過了。”
他嗯了一聲,低回頭繼續刷手機。
我走進臥室,把外套掛好,在梳妝台前坐下來卸妝。
鏡子裏的自己,妝容整齊,神情平靜,看起來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。
我拿著卸妝棉在臉上轉了幾圈,手突然停下來。
梳妝台左下角的抽屜,是我放證件的地方。
我拉開抽屜,把結婚證拿出來,放在台麵上。
紅皮,燙金字,四年前辦的,摸起來還是新的,因為從來不需要翻出來看。
我把它翻開,看著裏麵兩個人的照片。
照片裏他笑得很自然,我也笑著,兩個人站在一起,看起來像一對普通的夫妻,平凡,正常,沒有任何問題。
我把結婚證合上,重新放進抽屜,關好。
然後打開手機,給林珂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幫我約一個好的律師。不急,但要靠譜的。】
林珂回複得很快:【好。】
就一個字,沒有問為什麼,沒有說“你想清楚了嗎”,沒有任何多餘的話。
這就是她。
我重新坐回梳妝台前,把卸妝做完,洗了臉,換上睡衣。
出臥室的時候,沈博遠還在沙發上,手機換成了平板,在看什麼視頻,聲音開得不大,我經過的時候他側了一下身子,順手把音量又調小了一點。
“早點睡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我在廚房倒了杯水,站在廚房門口喝完,杯子放回水槽,把燈關了。
走回臥室,關門。
沒有鎖。
我躺下來,拉上被子,閉上眼睛。
聽著客廳裏視頻的聲音從隱約到消失,
聽見沈博遠進衛生間洗漱的聲音,
聽見臥室的門被推開,
聽見他上床,
聽見他調了個姿勢,然後慢慢安靜下來。
黑暗裏,他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,很均勻,很平穩。
我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一動沒動。
那張超市小票疊得整整齊齊,壓在他工資卡後麵。
兒童牙刷,退燒貼,草莓味餅幹。
他不知道我知道。
他睡得很安穩。
窗簾沒拉嚴,外麵路燈的光從縫隙裏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劃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我盯著那條線,數自己的呼吸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等他的呼吸聲真正沉穩下來,我輕輕掀開被子,起身,把腳踩進拖鞋裏,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。
我在玄關把外套取下來披上,拿起包和車鑰匙。
動作很輕,門關上的聲音幾乎沒有。
電梯裏,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頭發還是睡前散著的,臉上沒有妝,眼睛很亮,表情很冷靜。
我按下了一層的按鈕。
不知道去哪。
隻是不想在那個屋子裏再多待一秒。
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,我聽見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沈博遠發來的微信。
“老婆,你去哪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