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軟下去。
我架著她的胳膊,撐著她走出電梯,穿過小區那個沒有路燈的廣場。
我的破捷達停在路邊。
“媽,上車。”
“溪溪,咱們去哪兒?”
我媽聲音發抖。
“回蒼岩山。”
“可是老宅——”
“老宅還沒拆。今晚來不及了,咱娘倆先回去看看。我總覺得太姥姥說的那個地窖,咱們得找出來。”
我踩下油門,車子駛出小區。
後視鏡裏,我家那扇窗戶亮著燈。
我爸在客廳裏走來走去的身影依稀可見,像一隻困在籠子裏的野獸。
開到高速入口的時候,我媽突然說:“你太姥姥死那天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秀蘭,你男人心術不正,你閨女命裏帶煞。煞能擋煞,讓她守著你。記住了。”
我媽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。
“我一直沒跟你說。”她轉過頭看我,眼睛紅紅的,“我覺得這話不吉利,不像是誇你的。”
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太姥姥活了一百零三歲。她裹過小腳,抽過大煙,見過鬼子進村,也見過土改分田。村子裏最年長的算命瞎子每年初一都來給她磕頭。
她說我命裏帶煞,那我的命裏,大概真的帶了點東西。
“媽,太姥姥還說過什麼?”
“她說,”我媽的眉頭皺起來,努力回憶著,“她說老宅底下埋著你太姥爺從亂葬崗背回來的一口棺材,棺材裏不是人。”
車子在高速上飛馳,窗外的燈光越來越稀。
三個小時後,我們下了高速,拐上盤山路。
蒼岩山在省界邊上,海拔不算高,但山路彎彎繞繞的,白天開車都費勁。半夜開,更是憑感覺。
我媽開始不安了。
“溪溪,要不咱們天亮再......溪溪!”
她突然尖叫。
我也看到了。
前方盤山路的轉彎處,並排亮著六隻車燈。
三輛越野車橫在路上,把兩車道堵得嚴嚴實實。
我踩下刹車。
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,走下來一個人。
是我弟。
沈喜守。
我熄了火,沒開車門。他走到我車窗邊,敲了敲玻璃。
“姐,我想了想,你不能走。”
他身後,三輛越野車裏呼啦啦下來十來個人。有他家那邊的親戚,有楊曉曉的兩個哥哥,還有幾個麵生的年輕人。
我按下三分之一的車窗。
“字據簽了,你還要怎樣?”
“字據是簽了,但爸不放心。”沈喜守撓撓頭,臉上掛著那種從小到大的賴皮笑容,“八百萬呢,姐。你走了萬一又回來鬧,我們可受不了。爸說,讓你先把媽送回去,然後你自己愛去哪去哪。”
“我要是不送呢?”
“那今天咱們就在這兒耗著。”
沈喜守敲了敲身後的越野車。
楊曉曉的大哥楊凱從車裏探出半個身子,手裏拎著一根鋼管。
“姐,凱哥脾氣不好,你可別惹他。”沈喜守壓低聲音,“而且,我知道你那個老宅。咱們村的地契還在爸手裏,你要真回去了,爸明天就去村裏把地契收走。到時候老宅一樣拆。”
我媽在副駕駛上抖得厲害。
我看著沈喜守那張臉。
小時候他摔倒了,膝蓋磕破了皮,我去跟隔壁村的野孩子打架替他出頭。回來後他趴在我背上哭,說姐姐最好。
現在他說:把媽送回去,你愛去哪去哪。
人心這東西,比銅錢碎得還快。
但我沒時間跟他耗。
胸口的厭勝錢還在發燙。不是燙手背,是燙心口,像有一團火貼著皮肉燒。
太姥姥說,銅錢發燙,煞氣到了。煞氣到了,就得趕緊回去找源頭。源頭封不住,扛到天亮也沒用。
“沈喜守,我問你一件事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太姥姥七十大壽那年,在老宅院子裏埋了一樣東西,你記不記得?”
沈喜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什麼東西?我怎麼不記得。”
他撒謊的時候左眼皮會跳。
現在左眼皮跳得厲害。
他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