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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三十，早上五點，沈梔被從被窩裏拽起來。

“今天十幾口人吃飯，菜還沒洗，快點。”

周蘭芝丟下這句話就回屋了。

全家年夜飯從洗菜到端盤子，全是沈梔的活。

周蘭芝的理由從十歲起就沒變過。

“女孩子不學做飯，嫁出去被婆家嫌。”

十二道菜，她一個人從早忙到下午四點。

中間弟弟出來過一回，拿飲料，踩了她剛拖的地，一串黑鞋印，頭沒回。

年夜飯開席，親戚擠了一桌。

大姑夾了塊紅燒魚，嘖了一聲：“這誰燒的？真不錯。”

“梔梔做的，”周蘭芝笑著接話，

“這孩子別的不行，做飯倒是一把好手。以後誰家娶了享福。”

舅媽在旁邊問成績。

弟弟搶著開口了：“我姐年級第一。”
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
周蘭芝臉上的笑頓了一下，迅速把話頭接了回去：

“考試還行，其他方麵差點意思，不像浩浩，嘴甜，情商高。”

然後開始誇弟弟“交際能力強”“以後做生意肯定行”。

沈梔坐在桌角，夾了一塊自己做的紅燒魚。

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口菜，四個小時做飯，一口沒沾。

飯後發壓歲錢。

舅舅給姐弟倆各一個紅包，各兩百。

弟弟拆開，揣兜裏。

沈梔剛拆開封口，周蘭芝一把抽走：“我幫你收著，你小孩子拿著會丟。”

這句話年年說，從來沒“還”過。

沈梔開口了：“弟弟也是小孩子。”

“弟弟是男孩，知道輕重。”

大姑在旁邊打圓場：“女孩子的錢是該媽媽管著，將來攢著當嫁妝嘛。”

沈梔沒再開口。這些錢的去向她清楚得很。

不是嫁妝，是紅皮本上的“抵扣”。

深夜，親戚走了，沈梔還在廚房洗碗。

客廳的門沒關嚴，母親和舅媽聊天的聲音順著門縫傳進來，一字不落。

“梔梔這學期讀完就不讀了。我跟鎮上紡織廠的老板娘說好了，一個月兩千八。”

“工資給誰啊？”

“打到我卡上，小孩子拿什麼錢？先存著，以後給浩浩用。”

“那讀書不是挺好的？成績又好。”

周蘭芝壓低聲音，但沈梔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——

“讀那麼多有什麼用？女孩子讀到博士也是別人家的。

不如早點出來掙錢，攢幾年，浩浩買房的首付就差不多了。”

沈梔手裏的碗滑進水池，撞出一聲脆響。

客廳的說話聲停了。

她把碗撈起來，碗沒碎。手被熱水燙紅了一大片，她一點感覺都沒有。

淩晨兩點，她翻開本子。

“年夜飯食材約800元。十二口人吃的。我買菜、做飯、收拾。”

“我的壓歲錢，200元，被沒收。”

“弟弟的壓歲錢，200元，自留。”

寫完停了一下，又添了一行：

“做飯4小時，洗碗2小時。按鐘點工15元/小時，90元。沒人付過這筆錢。”

她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。

開學後的期末考試，她必須考第一。

不是為了獎金，不是為了被誇。

是因為成績是她唯一攥在手裏的東西，誰都拿不走。
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母親心裏盤算著什麼樣的計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