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淨慈在府上住了七日。
七日裏,譚複每日都去東院坐上一兩個時辰,有時抄經,有時隻是沏一壺茶,隔著蒲團和她說話。
他從不讓我跟去。
但每次從東院回來,他都會到我房裏坐坐,同我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,然後留下過夜。
像是去庵堂上完香,回來順手把供桌上的燭火也點了。
第五日,老夫人設了家宴,說是替淨慈師太接風。
席間老夫人拉著淨慈的手,笑得慈眉善目。
"我這兒子自小就惦記你,如今你肯來住幾日,他不知多高興。"
譚複坐在主位上,端著酒杯沒說話,耳根卻紅了。
老夫人又拍了拍淨慈的手背,話鋒一轉,看向我。
"嫦丫頭,你公公在世時常說,複兒身邊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。你嫁過來這幾個月,我瞧著倒還妥帖。隻是——"
她頓了頓,語氣裏添了幾分意味深長。
"隻是這府裏往後人多了,你心胸也得寬些才好。"
我手裏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人多了。
什麼意思?
譚複放下酒杯,眉頭微皺。
"母親,師太是方外之人。"
老夫人擺擺手,"我知道,我知道,不過隨口說說。"
淨慈始終垂著眼,麵上波瀾不驚,隻是擱下筷子時,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
那之後氣氛便有些僵,我找了個由頭先離了席。
走到遊廊拐角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譚複的步子,太輕了。
"辛施主留步。"
我回頭,看見淨慈站在廊下,月光照著她灰色的衣袍,素淨得像一截霜。
"方才老夫人的話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"
我笑了笑,"師太說的哪裏話,我並未放在心上。"
她看著我,目光平靜,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。
"你嫁進來之前,可曾見過侯爺?"
"不曾。"
"那便是盲婚。"她微微點頭,像是在印證什麼,"你不是將軍府的嫡女,對不對?"
夜風灌進廊下,我後背一陣發涼。
她竟然知道。
我麵上的笑僵了一瞬,隨即恢複如常。
"師太說笑了,我自然是——"
"將軍府的嫡女左耳後有一顆紅痣,這樁婚事議親時我尚未出家,親眼見過那姑娘。"淨慈打斷我,語氣不急不緩,"你沒有。"
我沒說話。
她也沒有追問的意思,隻是轉過身,往東院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"放心,我不會告訴他。"
"為何?"
"因為他不在乎。"
她說這話時背對著我,聲音被風吹散了些許,聽不出情緒。
"他在乎的從來不是你是哪家的姑娘,他在乎的隻是你這張臉。你是誰,與他何幹。"
腳步聲遠去。
我站在原地,手扶著廊柱,指甲嵌進木頭裏。
她說得對。
譚複從不問我從前的事,不問我家中幾口人,不問我幼時讀過什麼書,甚至不問我愛吃什麼。
他隻在每個夜裏抱著我,看著我的臉,偶爾失神,偶爾歎息。
像是在看一幅畫。
淨慈是畫中人,而我是被裱進框裏的替代品。
可笑的是,我甘之如飴。
因為譚複的臉,讓我想起譚衍。
我們都在彼此身上找一個已經不在的人。
我回到房裏,打開妝台最底下的抽屜,看了一眼那枚舊荷包。
然後把抽屜鎖上了。
從今往後,不能再看了。
再看下去,我怕自己會分不清,夜裏枕邊那個人,到底是誰。
第二日清晨,春綾慌慌張張跑來。
"夫人,淨慈師太走了,天沒亮就走的,連行李都沒收。"
我正梳頭,手一頓。
"侯爺知道嗎?"
"知道。侯爺追出去了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"
我把最後一縷頭發綰好,挑了支素銀簪插上。
不是那支白玉的。
"追便追吧。"
春綾咬了咬唇,"夫人,您就不急?"
我對著銅鏡笑了笑。
"我急什麼。他總會回來的。"
這話說出口的時候,連我自己都覺得苦。
他確實會回來。
不是因為我,是因為淨慈不要他。
而我這張臉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