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皇駕崩那年,我從萬人之上的嫡長公主,變成了新帝眼中的一根刺。
庶弟登基第三日,便下旨將我賜婚給他最得力的鷹犬,鎮北將軍陸奉淵。
我鳳冠霞帔坐在喜轎中,聽見滿城百姓夾道恭賀。
喜堂的門開了,我卻沒等來新郎的迎親。
等來的,是一個身著正紅嫁衣的女人,笑盈盈站在我該站的位置。
陸奉淵的母親拉著那女人的手,高聲道:
"這是德妃娘娘的親妹王氏,陛下親賜的正妻。"
"公主殿下,您往側邊站一站。"
我還沒開口,鎮北將軍的老母親拄著拐一字一頓:
"宮裏頭遞了話,說公主金尊玉貴,不該操勞俗務。"
"正妻的擔子就交給錢家姑娘,公主隻管在後頭院子裏養花。"
"我們將軍府廟小,公主肯屈尊做個側室,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。"
王氏微微欠身,聲音柔得像撒嬌:
"殿下別怪我僭越,實在是陛下的恩典不敢不接。"
"往後我給殿下請安,殿下給我管家,咱們各司其職,多好。"
滿堂賓客鴉雀無聲,所有目光都壓在我身上,等著看嫡長公主如何低頭。
我看著這出排演好的戲,忽然笑了。
"父皇知道會有今天。"
"所以他留給我的嫁妝,可不隻是十裏紅妝。"
......
“殿下笑什麼,難道是瞧不上我們將軍府的這番苦心?”
陸老夫人見我立在原地發笑,手裏的紫檀拐杖重重杵在青磚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她那雙倒三角眼微微眯起,眼角的皺紋夾雜著不加掩飾的傲慢與鄙夷。
“殿下雖然是先皇的嫡長公主,可如今這天下,姓的是當今聖上的名號。”
“老身肯留你在將軍府賞花逗鳥,已經是看在先皇的麵子上,給了你天大的體麵。”
“你若是再這般拿喬,可就真是不識抬舉了。”
滿堂的賓客竊竊私語,那些平日裏對我阿諛奉承的朝臣家眷,此刻全都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嘴臉。
他們都清楚,新帝上位,第一把火就是燒我這個嫡長姐。
將我下嫁給一個武夫,還要被一個德妃的妹妹壓在頭上當側室,這就是新帝殺雞儆猴的手段。
王氏站在陸老夫人身旁,輕輕撫摸著自己身上那件正紅色的緙絲嫁衣。
她微微揚起下巴,露出一個自以為溫婉卻難掩得意的笑容。
“殿下,您在深宮裏待久了,恐怕不懂這民間夫妻的相處之道。”
“奉淵哥哥常在軍營,最怕的就是後宅不寧。”
“我雖出身不如殿下尊貴,但從小學習管家算賬,最能替他分憂。”
“殿下既然十指不沾陽春水,就安安分分在後院待著,每月那點例銀,我斷不會少了您的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她這副喧賓奪主的做派,目光掃過她那身紅得刺眼的嫁衣。
大楚律例,除了正妻,任何人穿正紅皆是逾製。
她這不僅是踩在我的頭上,更是踩在皇家的臉麵上。
我轉過頭,看向喜堂外那群披堅執銳的府兵,冷聲開口。
“本宮今日算是長了見識。”
“一個沒有誥命在身的民女,穿正紅,充正妻,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教當朝嫡長公主規矩。”
我隨手拔下發髻上的一支金步搖,在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。
“陸老夫人,你口口聲聲說這是陛下的恩典。”
“不知陛下是下了哪道聖旨,還是給了什麼口諭,準許你們陸家這般踐踏大楚的祖製?”
陸老夫人被我冷厲的語氣刺得臉色一僵。
她顯然沒料到,在這樣孤立無援的境地裏,我竟然還不肯低頭認命。
在她的認知裏,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,我既然被新帝厭棄,就該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。
“殿下少拿祖製來壓人!”
陸老夫人硬著頭皮拔高了音量,試圖用氣勢壓倒我。
“德妃娘娘馬上就要封後,王家姑娘也就是未來的國舅之妹。”
“我們將軍府滿門忠烈,奉淵更是剛剛平定了北疆的叛亂,為大楚立下汗馬功勞。”
“有功之臣,娶個合心意的正妻怎麼了?”
她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,甚至向前邁了一步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倒是殿下你,克死了先皇,又惹得新帝不快,帶著一身晦氣進了我陸家的門。”
“讓你做個側室,都是怕臟了我們將軍府的地界!”
這話一出,連周圍的賓客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這種將皇權踩在腳底摩擦的狂妄之語,她竟然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。
王氏也適時地靠在陸老夫人肩膀上,裝出一副被我嚇到的柔弱模樣。
“老夫人息怒,殿下隻是心裏不痛快,如月不覺得委屈。”
“隻要能陪在奉淵哥哥身邊,哪怕是受些公主的冷眼,如月也甘之如飴。”
她三言兩語,就將我塑造成了一個善妒、惡毒且不識大體的前朝餘孽。
我看著這對婆媳一唱一和的醜態,嘴角的冷意越來越深。
“誰告訴你們,本宮要進這將軍府的門了?”
此話一出,整個喜堂瞬間死寂。
陸老夫人愣住了,王氏也忘了繼續裝柔弱。
我隨手將那支金步搖擲在地上,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喜堂裏格外刺耳。
“本宮是君,你們是臣。”
“這門婚事,是本宮瞎了眼,沒看出鎮北將軍府是個藏汙納垢的茅坑。”
我抬眼,目光如刀般掃過陸老夫人和王氏那兩張錯愕的臉。
“回去告訴陸奉淵,這婚,本宮退了。”
“從此以後,皇家與陸家,橋歸橋,路歸路。”
陸老夫人終於反應過來,她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我的手都在哆嗦。
“你......你敢悔婚?”
她那張老臉因為憤怒而扭曲成一團。
“你一個被皇上厭棄的孤女,離了我們將軍府,全京城誰還敢娶你?”
“你今天若是敢踏出這個大門半步,明日就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,隻能去青燈古佛前了此殘生!”
我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裙擺,頭也不回地朝著大門走去。
“本宮寧願終身不嫁,也不會給一群畜生當側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