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進了門我沒急著洗臉,先把手機掏出來,點開了公司的財務後台。
這是我每天回家前必看的一眼,三年了,雷打不動,陳浩以為我在浩瀚科技就是個掛名做賬的小財務,工資三千八,他從來沒問過我登錄的是哪個權限,其實是法人主賬號。
公司是用我婚前的房子抵押貸出來的兩百萬啟動,工商登記上寫的法人代表也是我,這些他不是不知道,隻是這三年公司從兩百萬做到八位數流水,他漸漸就忘了一開始那一筆錢是哪兒來的。
我滑到對公賬戶最近三十天的明細,掃到第十七筆的時候停住了。
九月二十四號,宏達項目第二期尾款,三十萬整,進賬當天下午就被拆成了六筆,全部轉給了同一家叫星瀾商貿的小公司,備注寫的是谘詢服務費。
宏達那個項目我跟過初期風控,根本沒有任何第三方谘詢參與。
我把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調出來,注冊資本十萬,法人代表姓林。
林子衿。
我對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。
林琳,公司花名冊上寫的本名是林子衿,去年八月入職,崗位總經理助理,月薪一萬二。
也就是說,從去年八月到現在的一年多裏,陳浩通過這家殼公司轉出去的錢,加起來大概一百二十萬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從九月底開始公司賬麵突然緊張,陳浩在飯桌上跟我抱怨市場不行。
我以為是項目周轉出了問題,把自己那點積蓄全墊了進去,每晚還要跑代駕去填那個我以為是經營性的缺口。
其實那三十萬的窟窿,是我親手在幫他堵小三身上的奢侈品賬單。
十年風控做下來,看過的爛賬比這惡心十倍的都有,陳浩這點小動作在我眼裏屬於實習生水平,連轉賬金額都懶得錯開整數。
隻是過去三年我一直沒看。
陳浩這個人,本質上特別在意他那點出身,他是從皖北的縣城考出來的,工作頭幾年在我手底下做行政助理,每個月四千八的工資。
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被部門總監當眾訓了不掉一滴淚,回家自己默默買一瓶六塊錢的二鍋頭喝。
後來他提了一次想自己創業,我沒多想就答應了,把朝陽那套婚前的兩居室抵押出去貸了兩百萬,公司就這麼開起來了。
我跟他約定好:我退到幕後,公司對外隻有他一個老板。
我以為我護住了他那一點點小鎮出身的自尊,他就能慢慢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。
結果三年過去,他自尊心確實膨脹起來了,膨脹到當街打翻我手裏的蛋糕,罵我配不上他。
我起身去了書房。
書房第三層書架最裏頭有一個鐵皮文件盒,鑰匙我一直戴在脖子上,裏頭是我這三年所有的留底:公司原始章程、抵押貸款的合同、每一年的審計原稿、還有我自己單獨存的一份對公賬戶全量流水的U盤備份。
風控這一行有一句老話,叫你永遠不知道你哪天會用上。
我把U盤插進筆記本,開始一筆一筆重新對賬。
淩晨一點四十分,我做完了一份十七頁的Excel表,每一筆異常支出、每一個對應的殼公司、每一張配套的假發票、每一個簽字審批的環節,全部理清楚了。
總數:一百二十三萬六千八百。
差不多夠判十年。
我打開微信,找到一個三年沒說過話的人。
是以前在投行的老搭檔,現在自己開律所,專做企業內部刑事案件。
我給他發了一條消息:“老周,明天上午有空嗎,有個職務侵占的案子,金額不大,證據齊全,我想請你接一下。”
發完我去洗了個臉,鏡子裏的人三十二歲,眼角有了淺淺的紋,臉色發青,頭發好久沒打理了。
我看著鏡子裏這張臉,忽然笑了一下。
陳浩說我配不上他,明天我讓他知道,是他配不上活在我設計的這場局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