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生性活潑,人人都誇我嬌憨討喜。
唯獨與我指腹為婚的竹馬謝瑾,最厭煩我這副模樣。
我一襲紅裙拔得頭籌,他當眾冷臉,斥我招搖過市。
我收掉性子學作羹湯,他又皺眉嫌我木訥死板。
無論我怎麼改,在他眼裏總是錯的。
自幼將我當親生閨女疼愛的謝伯母,終於看不下去了。
她拉起我的手,眼眶微濕:
“嬌嬌,是謝家福薄,委屈了你。”
“伯母替你退了這門親,去尋個能讓你痛痛快快笑的好兒郎,可好?”
我毫不猶豫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這塊捂不熱的冰山,我早就不想要了。
······
謝家中秋家宴,滿府張燈結彩,賓客盈門。
我穿了件新裁的石榴紅裙。
腰間綴著娘留給我的那串小銀鈴,走起路來叮當當的。
席間猜燈謎,我一連猜中了五個。
最後那個刁鑽的字謎,滿座才子都卡了殼。
隻有我脆生報出答案。
眾人愣了一瞬,隨即滿堂喝彩。
我笑著朝四周福了福身,大方接過彩頭——
一隻白玉兔鎮紙,小巧玲瓏的。
我捧在手心裏翻來覆去地看,愛不釋手。
王夫人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,一把拉住我的手:
"這丫頭,聰明又討喜,模樣還生得這麼好。"
"要不是跟謝家有婚約,我說什麼也得把你搶回去給我家老二當媳婦。"
"那小子上回見了你,回去魂都丟了半個月。"
李夫人也湊過來:
"可不是嘛,我家那小孫子上回哭鬧不止,誰都哄不住。"
"嬌嬌過去說了兩句話,那孩子立馬就不哭了。"
"我婆母到現在還念叨呢,說嬌嬌天生招人疼。"
我笑著給幾位夫人斟酒:"伯母們再誇,我可真要翹尾巴了。"
滿桌人又笑了。
我也跟著笑,腰間銀鈴被我笑得直晃,叮當當響個不停。
這串鈴鐺是娘的遺物。
爹娘走得早,我便被接到謝家——
因為我與謝瑾在繈褓中就定了親。
謝伯母心善,把我當親閨女養大。
笑聲正盛,餘光瞥見謝瑾端坐在席間。
他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,臉色沉得像要下暴雨。
果然,宴席還沒散,他就在回廊攔住了我。
"蘇嬌。"
他聲音壓得極低,下頜繃緊,
"你能不能有點分寸?出什麼風頭。"
"滿場就你最鬧騰,你當這是市井茶樓?"
我下意識捏住腰間的鈴鐺,不讓它再響。
"還有這鈴鐺,"
他目光掃過來,帶著明晃的嫌棄,
"叮當的,吵得人頭疼。你是謝家未來的少夫人,不是走街串巷的貨郎。"
幾個端茶路過的丫鬟低著頭快步走了,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我攥著鈴鐺,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發疼,半晌才扯出一個笑:
"知道了,下次注意。"
他冷哼一聲,拂袖走了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上。
我站了很久,把鈴鐺解下來,塞進袖子裏。
從那天起,我開始學著做一個"合格"的未婚妻。
不戴鈴鐺,不穿亮色,說話輕聲細語,走路恨不得踮著腳尖。
我學煮茶、學繡花、學作羹湯,把自己活成一幅仕女圖。
可謝瑾還是不滿意。
那天我端著親手熬了兩個時辰的銀耳羹去書房。
他抬眼看了我一眼,眉頭皺得更深:
"怎麼跟個木頭人似的?以前聒噪,現在又一聲不吭,你到底會不會跟人相處?"
我端著碗的手一抖,熱氣熏得眼眶發酸。
招搖不行,安靜也不行。
我到底要怎樣,他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?
真正讓我死心的,是重陽登高那天。
城中世家子弟結伴出遊,山路上有個小姑娘摔了跤。
膝蓋磕破了皮,哇哇大哭。
我蹲下來幫她擦了擦,哄了兩句,小姑娘破涕為笑。
謝瑾的同窗笑著誇了句"謝兄的未婚妻真是心善",他臉色當場就變了。
等人散了,他當著幾個下人的麵冷聲道:
"蘇嬌,你能不能別什麼人都湊上去?"
"蹲在地上像什麼樣子?我謝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。"
我站在山風裏,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,心裏卻像被人澆了一整桶冰水。
當晚回府,謝伯母把謝瑾叫去正堂,隔著兩道院牆我都能聽見她的怒聲。
第二天一早,謝伯母來了我院子。
她眼眶紅紅的,拉著我的手坐了很久,才開口:
"嬌嬌,是謝家福薄,委屈了你。"
"伯母替你退了這門親事。你還年輕,去尋個能讓你痛快快笑的好兒郎,可好?"
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睛,鼻頭一酸。
但更多的是一種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的輕鬆。
"好。"
我說。
"伯母,我聽您的。"
這塊捂不熱的冰山,我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