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是皇帝的親生女兒。
這件事全宮都知道。
我出生,皇帝看都沒看我。
“非朕親生,就取單名一個非字。”
隨後十餘年,我被丟到最偏遠的宮室。
生死不顧。
大軍壓境,北邊讓皇帝交出一個女兒和親。
我毫不猶豫就站了出來。
我帶著十裏紅妝啟程,拜別皇帝。
隻是剛走到一半。
一匹快馬攔在我的車架前。
來人眸色深沉如水:
“我什麼時候允許你走了?”
他是太子。
我的,皇兄。
1
已經開春,池塘裏的水還是冷得刺骨。
寒冷、絕望。
隨時要把我吞沒。
在我徹底準備放棄掙紮,緩緩沉向水底的刹那。
我恍惚間看到一個人奮力朝我遊過來。
緊緊箍住我的腰,把我救到岸上。
“咳咳.......”
我趴在岸邊的土地上,大口大口咳嗽。
我眼睛進了水,費了好大勁才睜開。
負責照看我的宮人姍姍來遲。
他們看見我眼前身著蟒紋衣衫的男子,嚇得撲通跪倒在地上。
更貼切地說,救我上來的是一個少年。
少年擰著眉頭,臉色不那麼好看。
他轉頭麵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人。
“她是誰?”
少年年紀不大,說話極有威嚴。
宮人們不敢回話,隻是一個勁磕頭。
“是奴才的錯,太子殿下饒命。”
太子?
我怔神。
我仔仔細細觀察少年的眉眼。
麵如冠玉,質若青鬆。
宮人依舊支支吾吾。
我知道,他們不敢回答。
在少年徹底失去耐心的前一刻,我掙紮著支起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我向太子行了一個大禮:
“宋非,多謝太子救命之恩。”
聽到我的名字,他愣住了。
2
我叫宋非。
按照序齒,我該是四公主。
但我是這宮裏最不被人提起的公主。
因為我的親生父親,並不是皇帝。
在皇帝還是廢太子時,他的心上人嫁給了我的父親。
成了懷遠侯世子夫人。
後來皇帝登基,懷遠侯謀反。
懷遠侯一家上下都被斬首示眾。
除了我的母親。
身懷六甲母親被皇帝接進宮裏。
母親懷胎月份大了,隻能把我生下來。
我呱呱墜地,皇帝對這個非親生的孩子沒有施舍一個眼神。
“非朕親生,就取單名為非吧。”
宋非,成了我的名字。
自此之後,我被丟在最偏遠的宮室裏。
每日隻送最下等的吃食。
其餘的,生死不顧。
太子盯著我良久,緩緩歎出一口氣:
“你怎麼跌落到池子裏去了?”
“這很危險。”
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隻是盯著他的鳳眸:
“太子殿下,我餓了。”
握著我皮包骨頭的手腕,我看到這個少年的眼睛有些泛紅。
太子沒有多說一句話,不顧我身上潮濕黏重的衣衫,將我抱起。
“四公主住在何處?帶本宮過去。”
“還有,拿本宮手令,取禦膳房取些吃食來,要快。”
慶林閣。
太子神色複雜地看著狼吞虎咽的我。
他又環顧一周看著破敗而偏遠的宮室。
天氣還沒回暖,每個宮殿裏都燒足了炭火。
而慶林閣,隻有少得可憐的黑炭。
連太子這樣的人物到來,殿裏都拿不出炭火把屋子燒熱。
“慢點吃。”
他指腹微涼,擦去我嘴邊的油脂。
“為何自己去池塘邊?”
我低頭扒飯,囫圇回答:
“因為我餓,想找點東西吃。”
我正色道:
“多謝殿下救命之恩,也多謝殿下賜給我吃食。”
“我已經很久沒吃過肉了。”
宋元潯揉了揉我亂糟糟的頭發:
“你也是本宮的皇妹,不必如此生疏。”
“以後就叫太子哥哥吧。”
2
我的日子比起之前,變得好過起來。
這當然是因為太子把照看我的宮人斥責了一遍。
“她入了序齒,就是本宮的四皇妹。”
“誰允許你們這樣怠慢的。”
“如若再讓本宮發現四皇妹過得不好,本宮唯你們是問。”
聽著宋元潯的聲音,我呆呆地倚著門框。
這是第一次,有人為我撐腰。
我小的時候,在附近當差的嬤嬤可憐我。
偷偷給我塞一些食物。
有的時候是饅頭,有的時候是肉。
我把饅頭接了過來,把肉推了回去。
我知道,在這宮裏最末一等的宮人。
自己也沒有幾塊肉可吃。
後來,嬤嬤被發現了。
來人是個級別比較高的太監。
他站在我麵前,高高在上。
“不過是個陛下不認的野種,吃什麼肉啊。”
他踢翻了我麵前的碗,得意洋洋走了。
後來,嬤嬤也被調走當差了。
我又變成一個人。
我隻能偷偷跑出來,找些能吃的東西。
我就是在嘗試抓魚的時候跌入池塘的。
隨後,宋元潯時不時來看我。
我今年十歲,太子也不過十五歲。
但他儼然一副大人的模樣。
宋元潯時不時給我帶點宮外的新奇物件。
“太子哥哥,宮外是什麼樣的?”
我仰著頭,茫然問他。
宋元潯揉揉我的頭發:
“等棠兒長大了,太子哥哥帶你出去看。”
棠兒是宋元潯給我起的名字。
他說:“宋非這個名字不好。”
我有些不安,這個名字是皇帝起的,怎麼能隨便改呢。
宋元潯隻是笑,笑得溫潤,鳳眸裏似乎裝得下漫天的星辰。
“那我們偷偷叫。”
並不是每天都像這樣如意。
比我年長些的皇子皇女,會以羞辱我為樂。
三皇子一腳踹開慶林閣的門。
“喂,小野種!”他居高臨下,很是得意。
我不去理他,隻是埋頭繡荷包。
這是我要送給太子哥哥的。
三公主從他身後走了出來,捂住鼻子。
“三哥哥說謊,這裏哪有什麼好玩的。”
三皇子哈哈大笑:“皇妹莫急,一會就帶你看好玩的。”
他一把搶過我手裏的荷包,嗬斥身後的宮人抓住我。
“什麼玩意。”他隨意把荷包丟在地上,一腳踩了上去。
我麵露凶光,發了狠一口朝他手上咬去。
他“哎呦”一聲,把我踹倒。
擋不住人多勢眾,我被宮人架起來,踉踉蹌蹌走。
三皇子讓宮人把我摔在地上。
我掙紮著起身,看向不遠處的宮殿。
“天華宮”
我瞳孔驟縮。
3
天華宮是我的生母,前懷遠侯世子夫人,當今雲妃的住所。
我不再掙紮,跪坐在地上沉默。
三皇子更得意了,哈哈地笑。
“這個小野種,再鬧啊,怎麼不鬧了。”
他湊到我耳邊:
“小雜種,你還不知道吧。”
“一月前,雲妃娘娘生下了六皇弟。”
“父皇也在裏麵,他們一家其樂融融。”
他鄙夷地起身:“你又算個什麼東西。”
我死死盯著天華宮的大門。
抬著賞賜的宮人魚貫而入,闔宮上下一片喜氣洋洋。
我仿佛還能聽見皇帝和雲妃的笑聲。
盡管我已經忘記了雲妃的聲音。
這些年,我曾經幾次偷偷摸摸躲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,遠遠看雲妃。
我又期待又怕。
期待她能轉過頭看見我。
又怕她看見我時是冷漠而嫌惡的眼神。
皇帝半擁著雲妃,滿麵笑意從天華宮走出。
我死死盯著那個雍容華貴的婦人。
頭戴金釵,身披綾羅。
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們,隻是雲妃身後有個小姑娘望到了擠眉弄眼的三皇子。
小姑娘走到三皇子和三公主麵前,淡淡瞥了眼地上的我。
她微微蹙眉:
“母妃的好日子,你們這是做的哪一出?”
我抬起頭。
這是二公主,自幼喪母。
六歲時,皇帝把她過繼到雲妃的膝下。
如今在名義上,她才是雲妃的女兒。
她沒有製止兩個興奮的弟妹,隻是提醒她們不要打擾了母妃的雅興。
送完皇帝,雲妃似乎心情不錯,朝著二公主的方向走來。
雲妃噙著笑意,語氣無比溫柔:
“月兒,和弟妹們玩什麼呢?”
三皇子和三公主脊背一僵。
很明顯,現在把我帶走已經是沒可能了。
雲妃走近,親昵地攬住宋詩月的肩。
正準備說些什麼,看見周邊人惴惴不安的神態。
她跟著眾人的眼神看到了我。
我隻盯住雲妃攬住宋詩月的手。
從我記事起,每當吃不飽飯餓肚子,或者被其他皇子皇女欺負。
我都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蜷著抽泣。
我也幻想過哪天母親把我從慶林閣中接出來,這樣溫柔地抱著我。
“母妃!”宋詩月急急忙忙拉住雲妃。
雲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。
半晌,她開口:“誰允許你到本宮跟前的。”
這句話一出,在場所有人都吃驚了。
誰也沒想到雲妃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狠心到這個程度。
我瞪大了雙眼。
這是我的生母,在我記事以來,對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第二句是:“衣衫不整,儀態不端,以下犯上,該打。”
在場有宮人忍不住驚呼了一聲。
在眾人沒注意的角落,宋詩月彎了彎唇。
3
宮人不敢違背雲妃的旨意,即使有所不忍,也隻能走到我麵前。
小宮女低聲道:“四公主,得罪了。”
然後挽起袖子準備打。
我苦笑一聲。
聽到雲妃的話後,我心裏最後一絲火光被澆滅了個徹底。
就像突然被人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。
我期盼了這麼多年的母親。
對我說的第一句話,是要給我一個教訓。
“我看誰敢!”不遠處一個人影大步流星走來,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幾個皇子公主和宮人都隻得低頭行禮。
“皇兄”“太子殿下”
宋元潯將我擋在身後,我扯住他的袖口。
宋元潯暗暗拍了拍我的手,以示安慰。
宋元潯在雲妃麵前揚聲道:
“雲娘娘是要動用私刑,懲戒本宮的妹妹嗎?”
雲妃擰眉,但是也不好開口。
她私自動刑本來就不合規矩,更何況護著我的還是當朝儲君。
宋元潯掃了眼嚇成鵪鶉的弟妹三人:
“你們幾個,不學無術,以強淩弱。”
“本宮看就叫幾個禮儀嬤嬤來教教你們。”
作為兄長,宋元潯在幾個皇子公主中極有威嚴。
最小的三公主被這個情景嚇得忍不住啜泣。
處理完這些,宋元潯低頭看我。
宋元潯牽著我的手,柔聲說:
“棠兒,我們回去吧。”
4
不知道太子去找皇帝說了些什麼。
總之,我可以和其他皇子皇女一起去學習了。
宋元潯跟我說:
“讀書好,讀書可以明理。”
太子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
既然太子哥哥都說讀書好,那讀書一定好。
思及此,我重重點了點頭。
宋元潯笑得兩眼一彎,變戲法一樣掏出來一包東西。
宋元潯經常出宮,每次都會給我帶新奇的東西。
今天是東大街上的糖酥,明天是京城裏時興的釵環。
今天不一樣。
今天是一套文房四寶。
其中一塊硯台,尤為特別。
宋元潯說,這是他求了父皇賞下來的上好石料,親自給我刻的。
他把手往後藏了藏。
我眼尖,看見他手上有一道傷疤。
應當是雕刻時受的傷。
我撫摸著硯台上別具一格的海棠花圖案,心裏發燙。
書齋。
更大一些的二皇子和大公主看到我,詫異了一瞬,到底沒說什麼。
二公主宋詩月緊抿著嘴巴,一言不發。
三公主宋芊芊那日被宋元潯嚇破了膽,也不敢當出頭鳥。
隻有三皇子宋希的頭最鐵。
他一見到我進來,就忍不住跳腳。
“誰讓她來的?這個野......死丫頭也配跟我們一塊在書齋念書嗎?”
我不去理這個弱智,找了位置坐下。
跟在我身後的是宋元潯的貼身侍衛逸風。
逸風冷聲道:“三殿下,太子殿下讓臣提醒您慎言。”
“您如果不聽,太子殿下作為兄長,會親自來教教您。”
有了宋元潯的撐腰,其他皇子公主哪怕對我不忿,也不會隨意欺負我。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。
在書齋念書的日子,單調又重複。
宋元潯還是會時不時來瞧我。
他說了好幾次要向皇上請旨給我換處住處。
我都婉言謝絕了。
“謝謝太子哥哥美意,棠兒喜歡住在慶林閣。”
宋元潯無奈,但實在拗不過我。
在書齋裏,除了有幾個皇子公主,還有他們的伴讀。
有了宋元潯撐腰,我慢慢膽子也變大了。
宋希和宋芊芊偶爾來找我拌嘴,我也嗆他們兩句。
宋詩月不常來找我。
但她用陰惻惻地眼神盯著我,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。
其他皇女和伴讀圍著她打轉,豔羨她的許多好東西。
她也會慷慨介紹:
“這個、這個都是父皇賜給我母妃的。”
“這是母妃親手為我繡的平安福。”
聲音不大不小,足夠讓我聽到。
一開始,我還會覺得有些落寞。
聽多了,反而覺得無所謂了。
某日,宋詩月攔住我的去路。
她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古怪笑容。
“你知道父皇為什麼要養著你嗎?”
“你生下來,就是要被送去和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