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死後第七天,陸時晏砸了白月光的孕檢B超單。
他紅著眼翻遍我的遺物,才發現那盒被我藏起來的診斷書。
胃癌晚期,他一次都沒陪我去化療。
而病曆本裏夾著的,是我給他白月光燉燕窩的收據。
可惜他不知道,我連骨灰都沒留。
此刻他跪在解剖台前,而我正看著那顆被他冷落了十年的心,在我死後終於開始疼。
手術燈刺眼,我輕聲說:“陸總,麻煩簽一下死亡證明。”
他抬頭看我,瞳孔驟縮,像見了鬼。
1
監護儀的滴聲敲著耳膜。
我躺在ICU,氧氣管堵著鼻子,喉嚨幹得發不出聲。隔壁陪護刷著短視頻,外放的追妻火葬場劇情鑽進來,我隻覺得諷刺。
我這副樣子,哪是火葬場門口,分明是已經踏進去了。
結婚三年,陸時晏的白月光沈韻如回國那天,我拿到了胃癌晚期的確診單。
我在醫院門口等了他四個小時,手機屏亮了又暗,最後隻等來一條微信:韻如剛落地,我接她,晚飯自己解決。
初春的雨帶著涼意,打在臉上黏膩又冰冷。
他的黑色奔馳從我麵前開過,副駕的沈韻如歪頭靠在他肩上,笑靨如花,手指還勾著他的胳膊。
他明明透過車窗看見了我,卻隻是腳踩油門,車輪濺起的泥水狠狠砸在我身上,暈開了報告單上“胃癌晚期”四個字。
我攥著皺成一團的報告單,指腹摳著紙邊,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。
城郊工廠爆炸,火光染紅了半邊天,我爸媽在事故裏沒了,我被壓在廢墟下,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有。
是十七歲的陸時晏,逃課跑過來,徒手刨了三個多小時的廢墟,指甲翻了,手心磨得血肉模糊,血滴在碎磚上,紅得刺眼。
他把我從廢墟裏抱出來,一路跑了三裏地送到醫療帳篷,累得大口喘氣,卻還把外套脫下來裹在我身上。
我醒過來問他,為什麼要拚了命救我,他揉了揉我的頭,嘴硬說“順路”。
可我後來才知道,他家離工廠隔著兩條街,根本不順路,他隻是聽說廢墟裏還有活人,就瘋了一樣衝了過來。
那時候的陸時晏,眼裏是有光的,是裝著我的。
他會把食堂裏唯一的肉包掰給我吃,會在我發燒時守在床邊一夜,不停用溫水給我擦額頭。他會在晚自習後陪我走三裏地回家,把我的手揣進他的口袋暖著,會在路邊給我買五毛錢的糖,說甜的能解愁。
他還會把我寫的歪歪扭扭的情書,小心翼翼疊好收在錢包裏,連邊角都舍不得折。
可從沈韻如出現的那天起,一切都變了。
他說沈韻如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是他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姑娘。
而我,隻是恰好被他救了,恰好陪在他身邊,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陪襯。
護士進來換藥,看見我睜著眼,語氣裏滿是同情:“你老公呢?化療都做了五次了,次次都是你一個人。”我搖搖頭,閉上眼睛裝睡,不想解釋,也無從解釋。其實他來過一次,就在確診後的第三天。
那天我剛輸完液,昏昏沉沉的,一睜眼就看見他站在病房門口。
我心裏猛地一喜,剛要張口喊他“時晏”,他的手機就響了。
是沈韻如的電話,他接起的瞬間,語氣都軟了,隻匆匆說了一句“馬上到”,便轉身快步走了,連病房的門都沒碰一下。
後來我在他換下來的襯衫口袋裏,發現了沈韻如的孕檢單,日期正是那天。
我才明白,他來醫院,根本不是為了看我,隻是陪沈韻如產檢,順道路過,站了三十秒而已。那三十秒,是我這三年婚姻裏,離他最近的一次。
2
而那些年少時的美好,那些他曾給過我的溫柔,都在沈韻如回國後,被他親手撕碎,扔在了風裏。
沈韻如懷孕五個月,圈子裏的人都心知肚明,那孩子不是陸時晏的。
沈韻如出國三年,回來就帶著身孕,可陸時晏不在乎,他把沈韻如寵上了天,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。
他讓我騰出朝陽的主臥,給沈韻如布置待產房,買最好的進口孕婦枕,動輒上千的孕期護膚品,還有每天都要燉的官燕。
他說,韻如身子弱,懷孩子辛苦,不能受一點委屈。
卻忘了,我也是他的妻子,我也在受著胃癌的折磨,化療的痛苦讓我生不如死。
有次我化療回來,吐得昏天黑地,膽汁都快吐出來了,癱在客廳的沙發上,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。
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上,臉色慘白如紙,地上吐的汙穢物還沒來得及清理。
陸時晏推門進來,看到這一幕,眉頭皺得緊緊的,語氣裏滿是嫌棄:“吐去衛生間,別弄臟沙發,韻如過兩天要來家裏吃飯,晦氣。”
我撐著沙發扶手,一點一點慢慢爬起來,胃裏翻江倒海,每動一下,骨頭縫裏都透著疼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從前,我隻是輕微感冒,他都會慌裏慌張地熬薑湯、煮小米粥,把我裹在被子裏,一遍遍地哄著“別怕,有我在”。
不過是換了一個人,他的溫柔,就再也不屬於我了。我終究是,捂不熱他那顆石頭做的心。
確診那天,我拿著報告單回家,原本想跟他好好談一次,哪怕他隻是說一句關心的話,我也知足了。
可我走到書房門口,卻聽見他在打電話,語氣漫不經心:“她?湊合過吧,娶誰都一樣,不過是找個人照顧家。”
那一瞬間,我心裏最後一點光,滅了。我在門外站了很久,直到腿麻,才把報告單塞進包裏,轉身去廚房,做了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。
他回來吃了兩口,就放下了筷子,皺著眉說:“太甜了,韻如不愛吃甜的,以後別做了。”他自始至終,都沒問我今天去醫院做了什麼,沒問我為什麼臉色這麼差。
就像從前,他會牢牢記住我不吃香菜,會把我碗裏的香菜都挑出來;會記得我來例假不能吃涼的,連冰水都不讓我碰;會問我三餐吃了什麼,開不開心,有沒有受委屈。
如今,他連我的喜好,都忘得一幹二淨了。我於他而言,不過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。
手機亮了,是陸時晏的消息,依舊是關於沈韻如:韻如想吃城西的酸辣粉,明天你早點買過去,燉燕窩的時候少放點糖,她孕吐厲害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個字:好的。
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,隔壁的短視頻還在放著追妻火葬場的劇情,旁白喊著:“男主跪在墓碑前痛哭懺悔,可女主再也回不來了!”我扯了扯嘴角,笑了笑。陸時晏不會為我跪的,他那麼驕傲,那麼高高在上,怎麼會為我低頭?更何況,我連墓碑都不會有。
3
第二天我沒去買酸辣粉,化療把我的身體徹底掏空了,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。我掙紮著爬起來,想撐著去完成他的吩咐,可剛走到病房門口,喉嚨裏一陣腥甜,一口血吐在潔白的地板上,刺目得很。
護士聽見動靜跑過來,一把把我按回床上,紅著眼眶說:“你不要命了?都吐成這樣了還想出去?”
我喘著氣,虛弱地說:“沒事,我老公等著呢,他要給韻如送吃的。”
護士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憤憤不平:“你老公知道你吐血了嗎?他關心過你嗎?別告訴他了,他根本不在乎。”
我點點頭,說“好”。
護士不懂,我不是怕他擔心,我是怕他覺得麻煩。
他為了沈韻如的一點孕吐,就能跑前跑後,親自燉燕窩、買補品,不嫌麻煩。可我吐血病重,他隻會覺得,我是在給他添亂,耽誤他陪沈韻如的時間。
中午,陸時晏的電話打來了,聽筒裏的聲音冷得像冰:“燕窩燉了嗎?韻如等著喝呢。”
我剛要開口說自己身體不舒服,話還沒說出口,他就不耐煩地打斷:“算了,指望你也沒用,我自己來。”
說完,電話直接掛斷,隻留下忙音在耳邊回響。
結婚三年,他從來沒聽我說完過一句話。
我的委屈,我的痛苦,我的病痛,在他眼裏,都不值一提。
為了給沈韻如買最好的孕婦補品,我攢了三個月,把醫生開的化療藥減了一半,省下來的錢,全花在了沈韻如身上。進口的孕婦鈣片,動輒上千的孕期營養套餐,新鮮的車厘子和草莓,還有她愛喝的燕窩,我樣樣都買最好的。
那些繳費單和補品的收據,我都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裏,我總奢望,總有一天,他能看見我的付出,能想起從前的我們,能回頭看我一眼。
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了一月又一月,他從來沒有。
他的眼裏,隻有沈韻如。
有次他回家拿東西,我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,喊住他:“時晏,我最近身體不太舒服,總是想吐,吃不下東西。”
我以為,他至少會有一絲一毫的關心。
可他頭都沒回,手搭在門把手上,冷冷地說:“不舒服就去醫院,跟我說有什麼用?我又不是醫生。”
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,隔絕了我們之間僅有的一點距離。
我蹲在地上,哭了很久,肩膀抖得厲害,直到眼淚流幹,才慢慢站起來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天他是急著去陪沈韻如做四維彩超,還在朋友圈發了那張彩超照片,配文:期待小家夥的到來。照片裏,沈韻如靠在他懷裏,笑得一臉幸福。
4
我給他點了讚,猶豫了很久,還是沒敢發一句評論。
沒過多久,他回複了我一個笑臉。那是結婚三年來,他在微信上給我發的唯一一個表情。
而從前,他的朋友圈裏全是我。會發我搞怪的照片,配文“我的女孩,傻乎乎的”;會發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的票根,說“有你在,每天都是晴天”;會在情人節發紅包,說“餘生漫漫,皆是你”。
如今,他的朋友圈,再也沒有我的痕跡,隻剩沈韻如的一切。
那些曾經的甜蜜,都成了紮在我心上的刺,一碰就疼。
傍晚,護士查房,遞給我一張單子,是病危通知書。
她說:“家屬簽字,必須是直係親屬。”
我愣了一下,問:“我自己簽不行嗎?”
護士搖搖頭:“這是醫院的規定,要不,你再聯係聯係你老公?”
我搖搖頭,拿起筆,在家屬簽字那一欄,寫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李鳴玉。
筆尖劃過紙頁,重重的,像是刻在心上。
簽完病危通知書,我又找護士要了一份遺體捐獻協議。
爸媽早沒了,世上再無我的親人,陸時晏不會要我的骨灰,沈韻如更不會。
不如把遺體捐給醫學院,好歹還能為醫學做一點貢獻,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。
護士看著我簽下的名字,眼眶紅了:“你真的想好了?姑娘,你還這麼年輕。”
我笑了笑,嘴角扯著疼:“想好了,死都死了,燒了也是白燒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老公,到底知不知道你病得這麼重?”
我想了想,說:“說了,他沒聽。”
就像從前,我跟他說在學校被人欺負了,他會立馬衝過去替我出頭,哪怕對方比他高比他壯;如今,我跟他說我胃疼,說我難受,說我快撐不下去了,他隻覺得我是矯情,是無理取鬧。
當天晚上,我開始大口吐血,血從嘴裏湧出來,止都止不住。
護士和醫生都跑了進來,手忙腳亂地搶救,輸液管換了一根又一根,床單換了一床又一床,全是刺目的紅。
我躺在那裏,看著頭頂的手術燈,隻覺得頭暈目眩,周圍的聲音都變得模糊,隻有自己的心跳,越來越慢。
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,我沒力氣看,可我猜得到,一定是陸時晏,問我燕窩燉好沒有。我想回他一句“燉好了,給你白月光送去”,可手指抬不起來,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條消息不是陸時晏發的,是沈韻如用他的手機發的。
消息內容很短:鳴玉姐,燕窩不用燉了,時晏帶我出來吃了。晚安。
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,然後刪掉了。
至死,他都不知道,他的手機被沈韻如用過。
至死,他都不知道,我最後收到的消息,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晚安。
就像從前,他會給我發“晚安,我的女孩”,會等我睡了才掛電話,會在電話裏輕聲說“我想你”。
如今,他的晚安,再也不是我的了。
2024年3月29日淩晨3點42分,監護儀發出長長的一聲滴鳴,屏幕拉成一條直線。
醫生說了句“搶救無效”,便陸續走了。病房裏安安靜靜的,終於不用再疼,不用再等,不用再奢望他的愛了。
我終於,解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