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阿珞姐,索朗哥說這紅珊瑚的成色極好,戴著真襯人,你看看是不是?”
第二天臨近晌午,念卓就特意跑到了我家院子裏。
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月白色的素袍,而是換上了一身鮮亮的石榴紅藏裝。
最紮眼的,是她烏黑的頭發上,明晃晃地插著那根紅珊瑚簪子。
紅珊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我正端著一盆淘米水準備喂雞,腳步在台階上停了一瞬。
念卓見我看著她,立刻抬起手,嬌羞地摸了摸發髻上的簪子。
“索朗哥昨晚親自幫我戴上的。”
她故意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“他說我皮膚白,戴這紅色比誰都好看。阿珞姐,你說他是不是在哄我開心呀?”
我把盆裏的淘米水盡數潑進雞食槽裏。
雞群爭先恐後地撲騰過來,咯咯噠噠地叫個不停。
“是挺襯你的。”我拿著空盆轉過身,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。
念卓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。
她以為我會發火,會上去把簪子拔下來,甚至會大罵她不要臉。
可我什麼都沒做,隻是平靜地看著她演戲。
念卓的笑容僵在臉上,有些下不來台。
“阿珞姐,你是不是生氣了?”
她又開始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對著我。
“要是姐姐心裏不痛快,我現在就把簪子還給你。我寧願自己夜裏被山鬼嚇死,也不能讓姐姐傷心......”
說著,她就作勢要去拔頭上的簪子。
手才剛抬起來,院門外就衝進來一個人。
索朗一把抓住念卓的手腕,語氣裏滿是焦急和心疼。
“你瘋了?阿媽說了這簪子要連戴七天才行,你現在拔下來,昨晚的罪不是白受了!”
念卓順勢倒在索朗懷裏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可是阿珞姐好像不高興了......索朗哥,我還是還給她吧,我不想因為我壞了你們的感情。”
索朗聞言,立刻轉頭看向我。
他的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責備和不滿。
“阿珞,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,就是借用幾天!你至於這麼給念卓甩臉子看嗎?”
他把念卓護在身後,像是在保護一個被惡霸欺淩的弱者。
“她肚......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,就不能大度一點嗎?”
我看著索朗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,隻覺得荒唐。
他大概已經忘了,這根簪子原本的主人是我。
“我沒有要她還。”
我拿著空盆,轉身往廚房走。
“是她自己跑到我院子裏來,問我戴著好不好看。”
索朗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念卓。
念卓縮了縮脖子,聲音細若蚊蠅。
“我......我隻是想來謝謝阿珞姐,沒有別的意思。”
索朗的臉色緩和下來,轉而又用那種要求我顧全大局的語氣開口。
“阿珞,你別走,我正好有正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我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他。
索朗放開念卓,往前走了兩步,神色變得異常嚴肅。
“河穀裏最近風言風語多,你也聽到了。念卓她爸發了狠,說要把她趕出寨子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。
“我尋思著,咱們下個月的婚事,要不先往後挪一挪?”
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,隻有雞啄食的篤篤聲。
我看著索朗的眼睛,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挪到什麼時候?”
索朗見我沒有鬧,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。
“就挪一個月!等風聲過去了,我們立刻辦。”
他急切地看著我,試圖讓我理解他的苦心。
“你也知道,念卓現在這情況,要是沒人出麵保她,她就真的活不成了。”
“阿珞,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。我們先把婚期讓出來,等這陣風波平息了,我一定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他大義凜然的剖白。
腦海裏卻浮現出半年前,他拉著去找人看日子的情景。
那時候,他連半個月都等不及。
人家說秋後的日子最好,他非要硬生生塞給別人一頭羊,求著算出了下個月的好日子。
“阿珞,我一天都不想多等,我想早點每天睜開眼就能看到你。”
可現在,為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名聲。
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們的婚期推遲,把我的臉麵踩在腳底。
“你打算怎麼保她?”我看著他,冷冷地拋出這個問題。
索朗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。
他避開我的視線,看著地上的石板縫。
“我......我打算先跟她辦個酒席,走個過場。”
他越說聲音越低,但語氣卻透著一種讓人作嘔的理直氣壯。
“就是假結婚,調換一下新娘。堵住河穀裏那些人的嘴,給她肚子裏的......給她一個名分。”
念卓在旁邊適時地抽泣了一聲。
“阿珞姐,都是我不好,是我連累了索朗哥。你要是恨,就打我罵我吧......”
她說著就要往我麵前跪。
索朗眼疾手快地拉住她,滿臉心疼。
“你懷著身孕,跪什麼跪!這是我自願的!”
他轉過頭,眼神裏帶上了一絲決絕。
“阿珞,事情已經這樣了。隻要你委屈這一個月,等風聲過去,我保證給你辦一場全河穀最風光的婚禮。”
索朗握緊拳頭,語氣鄭重。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疲憊。
爭吵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,他在心裏早就做出了選擇。
我把空盆放在台階上,拍了拍手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神情平靜。
索朗猛地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感動的笑容。
“阿珞,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!你放心,我絕不會負你!”
他急匆匆地帶著念卓走了,去準備那場屬於他們的“假婚禮”。
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。
風吹過院子裏的白塔,經幡獵獵作響。
“是啊,你慢慢辦。”
“反正,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