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子駛進傅家老宅,沈清辭滿心都是醫院裏的兒子,隻想速去速回,可推開老宅大門的那一刻,她還是猛地僵在原地,心口狠狠一震。
院子裏,傅斯硯赤著上身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後背布滿縱橫交錯的血痕,是被藤條狠狠抽打過的痕跡,滲著血絲,觸目驚心。
蘇晚檸縮在一旁廊下,眼眶通紅。
傅老爺子坐在主位,拐杖狠狠戳地,“傅斯硯,你糊塗!擅自將外人之子改作傅姓,錄入族譜,定為嗣子,你這是亂了宗族根本!立刻把一切改回原樣!”
“我絕不改。”傅斯硯脊背挺直,語氣執拗,全然沒察覺走進院門的沈清辭,“當年若不是你逼我娶沈清辭,我這輩子都不會娶妻。如今晚檸母子孤苦無依,我護著她們有錯?家法我已經受了,你不必再逼我。”
字字句句,紮進沈清辭心底。
原來這五年婚姻,自始至終都是他被逼無奈的將就,她和兒子,從來都是多餘的。
“你混賬!”傅老爺子氣得麵色鐵青,餘光這才瞥見門口的沈清辭。
傅斯硯轉頭看來,看清她的瞬間,瞳孔微縮,臉上飛快掠過一絲慌亂與悔意。
可沈清辭隻是麵色如常,眼底無悲無喜,隻剩一片死寂的漠然,事到如今,他的任何話,都再也掀不起她心底的波瀾。
“你也來了。”傅老爺子看向沈清辭,語氣滿是不滿,“斯硯走到這一步,你這個妻子治家無方、管束不力,難辭其咎!去佛堂抄家訓,靜心反省!”
沈清辭滿心掛念醫院裏的兒子,無心糾纏,隻想盡快了事,當即低頭淡淡應下,轉身去往佛堂,自始至終沒看傅斯硯一眼。
她徹夜未眠,抄完百遍家訓,天色大亮時走出佛堂,隻見傅斯硯依舊跪在院中,後背傷口撕裂結痂,憔悴不堪。
傅老爺子看著油鹽不進的孫子,終是鬆口,“我可以默許你,讓傅慕言入族譜、承傅家香火,但家規難破。需沈清辭自願領受傅家女眷家法,在祠堂寒水罰跪一天一夜,且用素筆抄錄血訓,手指紮破蘸墨抄完家規全文,受得住這份懲戒,此事便作罷。”
這話落下,傅斯硯身子猛地一震,眉頭瞬間擰緊,心底湧上一絲猶豫。
寒水浸骨、指尖戳破蘸血,是生生折磨身心的苦刑,他清楚這懲罰有多嚴苛,可這份猶豫隻停留了片刻,他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廊下,蘇晚檸正牽著蘇慕言,滿眼期盼又帶著幾分怯意地望著他,孩子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,等著他兌現承諾。
一想到這對無依無靠的母子,傅斯硯心頭那點猶豫瞬間被壓了下去,剛要鬆動的神色驟然變冷,又恢複了固執,隻是垂在身側的手,不自覺地攥緊了幾分。
沈清辭當即冷聲回絕,沒有半分猶豫:“我不同意。”
傅斯硯愣了一下,踉蹌著起身,後背傷口被扯得發疼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走到她麵前,聲音放低了幾分,“阿琛不是一直盼著,我陪他去一趟遊樂園嗎?你隻要應下這事,我空出兩天時間,好好陪他。”
沈清辭心口一緊。
她閉上眼,想起兒子每次看到別的小朋友有爸爸陪伴時羨慕的眼神,想起他無數次小聲問“爸爸什麼時候來”,想起這段婚姻馬上就要結束,阿琛從此以後,可能再也沒有爸爸陪。
兒子那麼渴望父愛。
就這一次。
就當,圓他一個小小的心願。
她再睜開眼時,睫毛輕輕顫動,最終,緩緩點了下頭。
祠堂之內,地麵擺著盛滿冰水的木盆,她需跪在寒氣逼人的地磚上,雙腳浸在寒水裏,一天一夜不許進食、不許起身,還要用針戳破指尖,蘸著自己的血抄錄完整家規。
刺骨的寒氣從腳底蔓延至全身,凍得她渾身發麻,指尖被反複戳破,血墨浸染宣紙,每寫一筆都鑽心的疼。
一天一夜的折磨,她臉色慘白,雙腿僵硬失去知覺,指尖血肉模糊。
當她強撐著殘破的身子,一步步挪出祠堂時,看見蘇晚檸穿著幹淨整潔的衣裙,妝容溫婉得體,牽著蘇慕言,正恭恭敬敬跪在傅家列祖列宗牌位前,順利行著認祖歸宗的磕頭禮。
傅斯硯就站在身側,小心翼翼扶著她們母子,眉眼間全是她從未得到過的溫柔與珍視。
沈清辭的出現,讓傅斯硯身形一頓,他幾乎是立刻,從旁邊傭人手裏取過一件早已備好的厚外套,又緊緊攥住手裏的傷藥,快步朝她走去。
他把厚外套往她麵前遞,聲音微啞,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僵硬:“披上。”
另一隻手裏的傷藥,也跟著遞了出去。
可沈清辭沒有接,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她隻是抬眼,平靜地望著他,“別忘了你的承諾。明天,阿琛在遊樂園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