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世,我看妹妹躺在病床上實在可憐,就偷偷給了她一顆糖。
她卻因此嗆住,在我眼前一點點沒了呼吸。
“都怪你!”
哥哥崩潰地把我推進沒有暖氣的雜物間。
“要不是你,青青怎麼會死!”
我在冰冷中失去意識。
再睜眼,竟然真的回到妹妹伸手要糖的這一天。
不同的是,原本在外打工的哥哥破天荒趕了回來。
他緊緊抱住妹妹,眼中是失而複得的狂喜。
連帶著看向我時,那份刻骨的怨恨也淡了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
他聲音沙啞卻平靜。
“不用你照顧妹妹了。”
我安靜地點點頭,轉身走出病房。
在無人看見的走廊,我死死捂住嘴,咽下喉間湧上的腥甜。
哥哥也回來了,真好。
這一世,他終於來得及救下妹妹。
而我這個早已被宣告死刑的人,隻需安靜離開,不再犯錯。
這一世,隻要我乖乖死掉,一切就都會好了。
1.
哥哥推開門的瞬間,我正給妹妹掖著被角。
他衝得太急,手勁大得驚人。
我被推得踉蹌後退,後腦重重撞在床頭櫃上。
咚的一聲悶響,在我耳邊炸開。
可哥哥沒聽見。
他緊緊握住妹妹的手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。
“太好了......青青,這次哥哥趕上了......”
倒是病床上的妹妹眨了眨眼,小聲問。
“姐姐,你疼不疼?”
哥哥這才回過神,轉頭看見我跌坐在地。
他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你......沒事吧?”
“沒關係。”
我扶著冰冷的牆壁站起來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強忍著頭暈目眩,一步步挪向門外。
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漫進鼻腔。
我靠在牆上,閉上眼,想起幾天前醫生辦公室裏的對話。
“小紫的檢查結果更不樂觀,她需要盡快接受治療。”
哥哥沉默了很久,聲音幹澀。
“醫生,家裏隻能湊出一份治療費。還是先緊著青青吧。”
正說著,病房裏傳來妹妹怕疼的哭鬧。
哥哥立刻起身。
“我先去哄青青。”
他沒聽見醫生後來的低語。
“青青的病治愈率很高。可小紫這個......太危險了,隨時可能出事。”
那時我站在走廊上,和現在一樣的位置。
奇怪的是,此刻想起這些話,心裏竟泛起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像是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可以停下休息。
我慢慢蹲下來,抱住膝蓋。
後腦的疼痛一陣陣傳來,可胸腔裏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卻漸漸平息了。
這樣也好。
哥哥守住了他最重要的妹妹。
而我也終於可以......從這場漫長的疼痛裏解脫了。
2.
黃昏,我端著熬了三個小時的雞湯走進病房。
哥哥還坐在妹妹床邊,一手輕輕揉著她浮腫的腳踝,一手捧著童話書。
燈光昏黃,他們相依的身影投在牆上,像一幅完整的畫。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才鼓足勇氣打破這片寧靜。
把保溫桶放在床頭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哥哥抬眼看了看,沒說話,隻是繼續給妹妹念著童話。
我自己退到角落的椅子上,翻開早就掉色的連環畫。
書頁泛黃,是哥哥七年前給我買的最後一樣禮物。
妹妹喝完湯,很快睡著了。
哥哥給她掖好被角,猶豫了一下,從桶底撈出一塊雞翅尖遞過來。
“白天撞到的地方,還疼嗎?”
我看著那塊小小的翅尖,突然想起前世。
那時我隻能喝湯,連骨頭也沒得吃。
哪怕煎兩個蛋,也全都是妹妹的。
“不疼了。”
我接過翅尖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
哥哥在我旁邊的椅子坐下,雙手搓了把臉。
“小紫,我知道......家裏虧欠你不少。”
他的聲音很疲憊。
“爸媽走得早,青青身體又這樣。你多擔待擔待。”
“等這陣子過了,我帶你們去遊樂園。”
我輕輕嗯了一聲,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。
等一陣子......
醫生說過,我這種情況,可能連一個月都等不到。
“對了。”
哥哥故作輕鬆地轉換話題。
“老師今天聯係我了。說你又考了年級第一,重點初中很有希望。”
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。
“你放心,哥這兒準備了兩萬塊錢,到時候咱們走走門路把你安排進實驗班。”
“這個書隻要你願意念,哥砸鍋賣鐵也供你上。”
我心裏泛起細密的酸澀。
前世今生,這是他第一次提起我的未來。
這些話像雪夜裏的燭火,讓我忍不住想靠近。
“哥,老師說我......”
我抬起頭,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。
仿佛又變回那個還會撒嬌的小女孩。
可就在這時,病床上的妹妹突然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哥哥豹子般衝過去。
“青青?怎麼了?哪裏不舒服?”
他轉頭看我時,眼神又變回了往常的不耐煩。
“還傻坐著幹什麼?去叫醫生啊!”
我怔在原地,仿佛剛才哥哥的溫柔隻是一場夢。
迅速收拾情緒,我放下吃到一半的翅尖,默默站起身。
走廊的燈剛修好,白得晃眼。
我扶著牆往前走,還沒走到護士站,喉嚨就湧上熟悉的腥甜。
咳嗽來得又急又凶,我不得不蹲下來,等著這陣劇痛過去。
抬起手背擦了擦嘴,看見上麵暗紅的血跡。
3.
我領著護士回到病房時,哥哥正伏在妹妹床前,眼眶通紅地攥著她的手。
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抬頭,目光像刀子般紮在我身上。
“你去哪兒了?怎麼這麼慢!”
他衝到我麵前,聲音焦急。
“青青疼成這樣,你還慢悠悠的!”
我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喉嚨裏還殘留著血腥味,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氣息。
一旁的護士看不下去,輕聲打斷。
“先生,您妹妹隻是對疼痛比較敏感,沒有大礙。倒是這位小姑娘。”
她擔憂地看向我。
“臉色很不好,您別太責怪她了。”
哥哥像是被按了暫停鍵,怔怔地看了看我。
他的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又很快移開。
“護士,還是給青青用營養針吧。”
他轉向病床,聲音低沉下去。
“她需要最好的治療。”
“您確定嗎?進口營養針三針兩萬,這不在醫保範圍內。”
哥哥沉默了。
他喉結滾動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。
終於開口時,聲音幹澀。
“我這正好有兩萬。”
“先頂上吧。”
我安靜地靠在牆邊,心裏竟沒有太多波瀾。
可是心裏本來已經麻木了呀,為什麼嘴裏會越來越苦呢?
哦,一定是因為剛才咳了血。
那味道揮之不去,像吞下了整個冬天的鐵鏽。
我悄悄挪到床頭,想找顆糖壓一壓這味道。
指尖剛觸到糖紙,哥哥就像被驚動的野獸般猛地轉身。
“別動!”
他大喝一聲,一把打過我的手。
我的手僵在半空,手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。
妹妹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著我們。
“哥哥,糖......”
“青青乖,你現在不能吃糖。”
哥哥立刻換上溫柔的語氣,同時一把從我手中奪過糖果。
“姐姐也不能在你麵前吃,會饞著你的。”
4.
看著糖果,哥哥眼神暗了幾分,臉色迅速陰沉下來。
剛才殘餘的溫柔,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從今天起,妹妹不用你陪床了。”
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你回家去吧。”
我沒說話,隻是轉頭望向窗外。
漆黑的夜色裏,大雪正紛紛揚揚地飄落。
牆上的時鐘恰好敲響十一下。
看著外麵被風雪籠罩的世界,我的腳步第一次有了躊躇。
我怕黑,也怕冷。
上一世,我就是死在那個冰冷黑暗的儲藏間。
這一世我唯一的願望,就是能死在溫暖一點的地方。
如果能有一盞燈,有妹妹睡過的那張軟軟的床。
或許......還能在臨走前嘗到一顆糖。
我就滿足了。
看著我躊躇的樣子,哥哥眉頭越皺越緊,最後一絲耐心也消耗殆盡。
“還站著幹什麼?”
他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風雪。
“非要我親自送你出去嗎?”
我搖搖頭,轉身推開病房的門。
算了。
都是我的奢求,我不要了。
身後傳來他溫柔的聲音。
“青青別怕,哥哥在這兒陪著你。”
然後是妹妹含糊的回應,像撒嬌的小貓。
推開醫院大門,風雪瞬間吞沒了我的身影。
雪下得正猛,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進純白裏。
我裹緊單薄的外套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
雪越下越大,我開始看不清前方的路。
拐進回家的那條小巷時,幾個黑影從暗處晃了出來。
劣質香煙的氣味混著酒氣撲麵而來。
“小妹妹,這麼晚一個人啊?”
我下意識地後退,卻被積雪滑倒。
手掌擦過粗糙的地麵,火辣辣地疼。
“別過來......”
我的聲音在風雪中微弱得像歎息。
他們哄笑起來,圍得更近了。
我拚命呼喊,可呼救聲被呼嘯的風雪吞沒。
5.
這個時間,不會有人經過。
腦海中閃過哥哥的身影。
這個時候,他應該正坐在妹妹病床邊。
小心地喂她喝水,輕聲哄她入睡。
燈光會很溫柔地照在他們身上,像一幅完美的畫。
就在這時,喉嚨猛地湧上熟悉的腥甜。
我再也忍不住,劇烈咳嗽起來。
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,在雪地上綻開暗紅的花。
冷空氣讓血管急劇收縮,我的耳朵和胸口傳來刀割般的疼痛。
看著我痛到扭曲的臉,那些人不約而同地後退。
“真晦氣!”
有人啐了一口。
“看著就不對勁,快走快走......”
腳步聲倉皇遠去,留下我一個人。
蜷縮在巷子中央冰冷的地上。
雪還在下,落在我的睫毛上,模糊了視線。
體溫正在快速流失,奇怪的是,我反而感覺不到冷了。
一種奇異的溫暖從身體深處漫上來,像躺在雲朵上。
家就在不到十步遠的地方。
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月季還立在原地,屋簷下掛著的風鈴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可我不想再往前走了。
就這樣睡過去吧,在漫天飛雪中,像一片終於落地的雪花。
意識漸漸模糊,我好像看見媽媽站在光裏,朝我伸出手。
她的笑容和記憶中一樣溫暖。
原來死亡並不痛苦。
雪輕輕覆蓋著我的身體,像一床柔軟的被子。
真好啊,這一次,我不會再冷醒了。
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我終於,徹底自由了。
我的意識變得很輕,像一片被風托起的羽毛,不自覺地飄回了醫院。
病房裏,哥哥剛把妹妹的被子掖好。
他站在窗前,望著樓下那片越來越厚的雪地。
看著沒有停的大雪,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框。
眼神裏有什麼在鬆動,翻滾著說不出的情緒。
他回頭看了眼熟睡的妹妹,終於抓起外套朝門口走去。
衣角帶倒了椅子,發出刺耳的聲響,他竟連扶都顧不上扶。
可就在他拉開門的同時,王醫生攔住了他。
“正好要找你。”
王醫生翻著病曆本,眉頭緊鎖。
“關於你妹妹的病情,我們必須談談。”
哥哥罕見地打斷了醫生。
“青青現在很穩定,我有點急事......”
“不是青青。”
王醫生抬起頭,眼神複雜。
“是你另一個妹妹,小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