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天下午,父親執意要回老家。
“城裏太悶,爸住不慣,老家好,空氣好。”
父親背對著我,把那個空了一大半的蛇皮袋重新卷起來。
他把那雙洗幹淨的鞋墊,小心翼翼地塞進袋子最底層。
去車站的路上,父親一直看著窗外。
到了進站口,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屏幕裂了三道縫的老年機。
“走之前,爸給周衍打個電話,告訴他一聲,不耽誤他工作。”
他戴上老花鏡,眯著眼睛翻找周衍的名字,按下撥號鍵。
揚聲器裏,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。
“對不起,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......”
父親掛斷,又撥了一次。
“對不起,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......”
父親愣了許久。
他其實懂。
在衛生間洗鞋墊的時候,我看到他手機裏搜索欄處輸入過一行字:
【打電話一直通話中,是不是被拉黑了?】
但他隻是放下手機,點開微信,按住了語音鍵。
“女婿,爸回老家了,你工作忙,注意身體,要是忙,就不用給爸回信了......”
父親收起手機,對我笑了笑:
“估計開會呢,發微信一樣,周衍看到了肯定會回的。”
上車前,父親突然緊緊拉住我的手。
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背。
“月啊。”他聲音發抖。
“要是覺得累了,就回家。
爸種的柿子,你想吃多少有多少,別委屈自己。”
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,滾燙。
我死死咬住嘴唇,用力點頭。
送走父親,我回到那個所謂的家。
客廳裏空蕩蕩的,那台五萬塊的按摩椅已經被拉走了。
地上殘留著一點搬運的紙屑。
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周衍發來的微信:【蘇晚家水管爆了,我過來幫忙修一下,阿姨留我吃晚飯,晚上不回去了,你爸那邊你自己安頓好。】
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。
我看了一眼,鎖屏,沒回。
我走進臥室,拉出我的行李箱。
這五年的婚姻,東西不多,一個箱子就夠了。
我拉開書房最底層的抽屜,拿出那份早就擬好,卻一直沒有勇氣拿出來的《離婚協議書》。
我走到茶幾前,翻到最後一頁,平靜地簽上了名字。
我提起行李箱,走到玄關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我五年卑微和討好的地方。
還有那一百零四條沒有點開的語音。
我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周衍是第二天下午才回來的。
推開門的時候,家裏很安靜。
平時這個時候,隻要他在家,廚房裏總會有溫著的水,玄關的聲控燈會亮,拖鞋會擺在最順腳的位置。
但今天沒有。